在喬曼曼的計劃之外，喬大財和王翠娟提前一天收到了京市的來信。
信是早上送到的。
喬大財盤腿坐在在炕上抽了一桿旱菸，眯著眼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王翠娟在旁邊急得不行，脖子抻得老長，恨不能把眼珠子貼到信紙上。
「寫啥了？那死丫頭真攀上高枝兒了？」
喬大財沒理她，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
煙煙杆的火星子忽明忽滅，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王翠娟見他半天不說話，急得一把去搶，「你倒是說呀！那死丫頭到底寫了啥？」
喬大財躲過她的手，把信收好，掀起眼皮，「收拾東西。」
王翠娟一愣。「幹啥？」
「去京市。」
王翠娟眼睛瞬間瞪圓，連忙從炕上爬起來，「真去啊？」
喬大財冷笑一聲，「不去，等著錢自己長腿跑回來嗎？」
王翠娟一聽錢，頓時精神了。
她嘴上罵罵咧咧，罵喬曼曼這個死丫頭果然是個沒良心的，混好了才想起來爹娘，手上卻麻利得很，不多時便把家裡能帶的東西都塞進編織袋和破包袱里。
大餅、鹹菜、幾件換洗衣服，盆、水缸子還有家裡僅剩的一點錢，全都裝上了。
早上收到信，下午人就到了縣裡。買上火車票，一路南下。
王翠娟半宿沒睡踏實，一會兒怕包袱被人偷了，一會兒又怕坐過站，一會兒還要壓低聲音罵喬曼曼。
「死丫頭要是真過上好日子了，看我不扒她一層皮。」
喬大財闔著眼靠著車廂壁，懶得搭理她，心裡卻不住在盤算著。
到了京市，出了火車站。哪怕十七年沒進過城了，兩人還是輕而易舉的打聽到了公交車站的位置。
只是聽到去軍區大院一個人要四毛五，王翠娟當場便急了，「四毛五？你咋不去搶呢！」
售票員上下打量兩人一眼，見他們穿得土氣寒酸，不耐煩道：「這是東城，離石景山二十多公里呢，愛坐不坐。」
王翠娟一聽，更不幹了，「二十多公里咋了？腿長著是幹啥用的，走過去不行啊？」
售票員翻了個白眼。
喬大財卻很淡定，從兜里掏出一塊錢，往售票員手裡一拍，「不用找了。」
王翠娟瞬間瞪大眼睛，伸手就要去搶，「啥不用找！找錢！」
售票員沒好氣地看了兩人一眼，甩回來一毛錢，只覺得這倆人像是腦子不好。
大年初二坐火車的人少，公交車上人也不多。
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車窗外的街道難得安靜，偶爾能看見路邊一片暗紅色的鞭炮碎屑，被風捲起來，又貼著馬路牙子打轉。
兩人坐在最後頭的位置，都沒有往車窗外看。
王翠娟把腳邊的編織袋往旁邊踢了踢，從包袱里掏出一張大餅，撕了一半遞給喬大財。
喬大財嫌棄地看了一眼，「不要。」
王翠娟白了他一眼，自己大口嚼起來。
「你說，那死丫頭不會是扯犢子吧？她真能混這麼好？」
喬大財冷哼一聲，「你還真信？」
王翠娟騰地坐直，眉毛一橫，「那死丫頭還敢騙咱倆啊？！她要是敢，我掐死她。」
喬大財懶得跟她解釋。
信封上明明白白寫著軍區大院的地址，管他是真是假，都得去。
那死丫頭要是真攀上了大軍官，最好。要是沒攀上，左右手裡捏著這封信，那就是藉口，就是理。
不借著這個由頭把那大軍官咔嚓下一層皮來，他就不姓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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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任務時間原本定在初三初四。
可周正芳從初一這天開始，便時不時在大院附近打轉。
她背著手，一臉嚴肅，遠遠看著，活像個死板的小老頭。
大院門口的哨兵每回看見這個小姑娘在門口一圈一圈地走，都有點想笑。
可周正芳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好笑。
她是在執行任務。
還是潛伏任務。
非常重要。
等到遠處路口終於出現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時，周正芳眼睛一亮。
來了！她賭對了！
周正芳也不慌，鎮定自若地走到大院門口，挑了個最顯眼的地方蹲下。
她隨手撿起一根小樹杈，在地上胡亂劃拉著。
劃兩下，抬眼瞄一下。再劃兩下，又抬眼瞄一下。
果不其然，喬大財和王翠娟剛走到門口就被崗哨攔下。
兩人不知道跟值守哨兵說了些什麼，還從口袋裡掏出介紹信遞過去。
譚建平提前打過招呼，哨兵看過介紹信，很快退回去。連打個電話問一句都不肯。態度不卑不亢，哪怕王翠娟說得天花亂墜，卻半點不通融，「這裡沒有你們要找的人。」
王翠娟立時就扯開嗓門，「咋沒有？信上寫得明明白白！」
哨兵皺眉，端正起槍，態度也嚴肅起來，「再往前一步，後果自負！退後！」
王翠娟哪裡聽得進去，當場便擺出要撒潑打滾的架勢。
還沒等她往前闖，喬大財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拖走了，「你是不是虎？想吃花生米啊！」
一聽要吃花生米，王翠娟瞬間噤聲。原本還撲騰著要衝回去和人干架，這下也老實了，跟著喬大財走到旁邊。
「嘩啦——嘩啦——嘩啦啦啦啦。」
喬大財正琢磨著找個合適的地方蹲守，就被這稀稀拉拉的聲音擾亂了注意力。
他轉頭一看。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正蹲在不遠處，睜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看著他。
剛才那讓人煩躁的聲音，就是她手裡的小樹杈子在地上劃出來的。
喬大財皺了皺眉，眼睛落到她身上。
顏色鮮艷的小棉衣，厚實的裁絨帽，脖子上圍著質地很好的圍巾。一看就不像窮苦人家的孩子。
喬大財走過去，蹲下來笑呵呵地問：「小姑娘，你家住哪啊？」
周正芳手上的動作停下，用樹杈子指了下軍區大院那邊。
喬大財眼睛微眯，又笑著問，「叔叔的女兒也住那，她叫喬曼曼，你認識她嗎？」
周正芳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
王翠娟叉著腰站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丫頭不會是啞巴吧？」
周正芳撇了嘴，「你才是啞巴！」隨後扭過頭，一副不願意搭理人的模樣。
喬大財咬著牙瞪了王翠娟一眼，再回頭時已經換上那副祥和的笑容。
「小姑娘，你到底認不認識喬曼曼？或者，你認不認識一個姓譚的人？」
喬大財並不知道全名，只記得當初村支書稱呼那個軍官「譚師長。」
他又補充道：「就是譚師長，你知道嗎？」
周正芳這回才重重點頭，「那我知道，譚錦川嘛，但他不在這裡，他在復興路那邊的衛戍區。」
喬大財在心裡默念了幾遍名字和地址，牢牢記下來。
「那他有沒有對象？」
周正芳看著他，「有啊。」
「誰？」
周正芳道：「就你剛才說的那個人呀，喬曼曼。」
喬大財快被她搞糊塗了，這小丫頭到底認不認識喬曼曼？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
難得的耐心差點被磨沒了，語氣也冷下來。
「你到底認不認識？一會兒說認識一會說不認識，小孩子家家的在這耍我呢？」
周正芳理直氣壯，「我表達的很清楚啊，搖頭的意思就是她不在這住，點頭的意思是我認識她。」
喬大財：「……」
富貴人家的孩子腦子都不好使嗎？
他站起來，看了眼崗哨那邊。
剛才崗哨那邊也說大院裡沒有喬曼曼這個人，看來喬曼曼確實不在這，信上的內容多半是幌子。
可眼前這個小姑娘卻又說，姓譚的軍官確實在和喬曼曼處對象。
喬大財再次確認，「那喬曼曼和這個譚錦川處沒處對象？」
周正芳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又點點頭。
喬大財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憋住火。
這回他耐心地等著小姑娘解釋。
周正芳慢吞吞地說：「我不清楚，但我聽說他倆在處對象。」
喬大財也沒有刨根問底的心情了，搞清楚大軍官在哪就得了。
他沒再和周正芳搭茬，拽著王翠娟往公交站去了。
周正芳遠遠望著兩人上了公交車。
確定公交車開走，她麻溜地站起來，也往公交站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