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上山的公安和村民陸陸續續回來了。
眾人剛到王老村長家沒多久,韓國邦、小李和王大春也回來了。
韓國邦夾著包進到堂屋。
堂屋裡聚集著下午上山的公安和村民。
見他進來,村民們聲音此起彼伏,積極地要匯報情況。
王老村長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讓公安同志講,咱們說不清楚。」
眾人便紛紛噤聲。跟著上山的村民依次配合公安匯報下午在山上發現的情況。
閭山山脈綿長,岩石溝壑縱多。但在村民帶領下,公安還是在幾處隱蔽山谷、懸岩底下,發現多處廢棄窩棚。
有些已經拆掉,但公安檢查後仍舊能看出搭蓋痕跡。
統計下來,居然有十幾處。
有的窩棚里扔著破損的麻繩,還有女性衣物。顯然已經留下多年,布料腐敗不堪,顏色都看不太出來。
等公安匯報完,才有村民忍不住說道:「我說山里咋多出來這麼多廢棚子,我頭兩年上山還以為自己迷路了。」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咱平時上山也沒太注意這些。」
山里本就有幾處村民落腳休息蓋的簡易窩棚。村民上山,走累了便找個地方歇歇腳。除了突然下暴雨暴雪,沒人特意往窩棚里鑽。
韓國邦看了看同事收集回來的物證,見譚錦川和喬曼曼不在,剛要開口問。厚門帘便被人從外面掀開。
譚錦川撐著門帘,讓喬曼曼先進,隨後才走進來。
「回來了。」韓國邦把包往前夾了點,看著譚錦川。
譚錦川立即會意,對他微微頷首。
韓國邦便對王老村長道:「老村長,今天天快黑了,麻煩您幫我們的同志找地方住下,恐怕明天還得叨擾一天。」
王老村長才不怕麻煩,就怕他們不肯麻煩。
「大春。」
王大春應聲進來,「哎,爹。」
「看誰家有空屋,幫著給公安同志們安排住下。」
屋裡站著的村民一聽,立刻熱情地往自己家招呼。
誰家還沒個空屋了?沒屋也有炕嘛。炕大,來再多人都能躺得下。
等屋裡的人散去,喬曼曼笑著對王老村長道:「王爺爺,那我們三個就去我家住吧,我家不是還空著嘛。」
韓國邦看了譚錦川一眼,笑著道:「也好,我睡覺打呼嚕,怕吵著人。」
譚錦川點頭,「嗯,是挺吵的。」
「……」
喬曼曼方才一進屋就看到這兩人在用眼神交流。再看韓國邦的包,似乎比剛來時鼓了一丟丟,怕是找到了什麼。
這會兒見這兩人一唱一和,便更加確定了。
王老村長也知道他們可能是要談些重要的事,也並未阻攔。只是讓幾人明天一早來家裡吃飯,又給點了燈籠,方便他們下山時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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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徹底黑下來,去池水溝子村的山頭較為平緩,再被燈籠和手電一照,被腳走出來的山路便看得很清楚。
韓國邦從包里掏出一方本子,「看看這個,下午在喬大財家找到的。」
喬曼曼接過來翻開,湊到譚錦川面前,兩人一起看。
那是本泛著黃的帳本,有些年頭了。
上面記錄著一些人名信息,年歲、性別、買賣金額,以及交易年份。
時間集中在七三年至七五年,到七五年三月份便戛然而止。
沒翻幾頁就沒了,後面全是空白的。
喬曼曼慢慢蹙起眉頭。
只有幾頁,而且這證據仿佛來的太容易了……
譚錦川看完,低聲問,「在哪發現的?」
韓國邦解釋:「就在池水溝子村喬大財家裡,炕櫃抽屜里。」
「上面的人名信息,明天我會讓人挨個去附近村子核對,做一份記錄出來。日後喬大財落網,也好追蹤這些被拐人員的蹤跡。」
譚錦川抬起眼,「這麼重要的帳本,就藏在家裡。」
喬曼曼也想說這個,喬大財殺了外公,哪怕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對沈茜茜下殺手,那這帳本肯定很重要,怎麼會只是放在家裡?
「說明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帳本。」喬曼曼合上本子。
「又或者,他並不覺得這個帳本會對他造成威脅。」
韓國邦神情也嚴肅下來。
這確實不符合一個在逃多年且行事極其隱秘的嫌犯思維。
怎麼想怎麼透著古怪。
譚錦川沉默片刻。
「也許,從一開始,我們考慮的方向就錯了。」
譚錦川的話好似點醒了喬曼曼。
沒錯,他們都一致認為,喬大財會殺外公、對沈茜茜下手,大概率是為了掩藏自己拐賣人口的罪證。
可現在證據明晃晃被喬大財放在家裡,如果外公真的發現了什麼足矣讓喬大財亂了陣腳的東西,那麼喬大財拿回來以後,也一定會小心藏好,最起碼不會這麼輕易被找到。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還有其他東西。」喬曼曼看向譚錦川。「趁現在天還沒黑透,我們去把剩下的地方走一遍吧。」
譚錦川微微抿起嘴角,看著她,「好。」
韓國邦在旁邊一臉問號,這兩人在打什麼啞謎呢。
下午,兩人在山上並非漫無目的地尋找。他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山脊兩側,同時有背坡和溝谷的地方。
這種山脊一面向陰,一面向陽。
蒼朮喜乾燥陽光,通常生長在陽坡。
天冬喜濕潤,一般長在陰坡林下,或是潮濕溝谷里。
偏偏兩樣藥材都是秋天採集的根莖類藥材。
經驗豐富的採藥人,會特地尋找這種陰面有溝谷的山脊。一趟下來,能同時挖采兩樣藥材。
燈籠不知何時已轉交到喬曼曼手裡。
原主雖然不識草藥,但對山路再清楚不過。
喬曼曼憑藉自己對草藥的熟悉,輕而易舉便能記起符合要求的地方。
兩個男人舉著手電筒跟在她身後。譚錦川與韓國邦解釋,「曼曼覺得,外公若是真拿到重要證據,不一定會立刻帶回山下。
反而可能順手藏在常走、路過,並且他自己熟悉的地方。
採藥人認路,認的是石頭、樹、溝。
形狀特別的石頭,高大或格外矮小的樹,分岔路口,都是採藥人的標識。
老人家遇害前是秋末。那段時間其餘根莖類藥物都已採得差不多,天冬秋末初冬品質最好,蒼朮會留著和天冬一起采。
所以,他一定會去這種地方。」
前面帶路的喬曼曼突然站住。
「到了。」
只見眼前豁然出現一大片高亢的山脊,山脊一側是綿延至樹林的溝谷,溝谷起伏,結著薄薄一層溪冰。大小石塊零碎遍布,周圍更是樹木林立。
滿足這種條件的地形,在閭山並不多見。
這是最後一處。
韓國邦略略掃視一遍,這該怎麼找?
喬曼曼已在一塊狀若烏龜伏地的大石頭旁邊蹲下,抬手拍了拍。
「就找這種看起來像動物,或者奇形怪狀的石頭,石頭縫隙,底下,都仔細看。」
「還有——」她又走到一棵歪脖子樹前,「這種歪七扭八的樹。」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有時候樹幹上會有洞,不大,要仔細摸一摸。」
譚錦川已經有了經驗,立時便上前去,「找。」
韓國邦也沒再遲疑,彎腰翻找起來。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燈籠的光搖晃著,在雪地和樹影間投下一片昏黃。
三人散開些許距離,卻又保持在彼此能看見的位置。
喬曼曼蹲在石頭旁,伸手摸進石縫裡,一寸一寸探過去。
什麼都沒有。又換下一處,依舊沒有。
找了大約半個小時,韓國邦那邊先站直身子活動了下腰,「這地方太大了。」
他呼了口氣,「要是沒有具體標識,恐怕找到明天天亮都夠嗆。」
喬曼曼沒說話。她舉著燈籠,站在原地環視四周。
山脊、溝谷、歪樹、怪石。
這些都像線索。
可又都不像。
如果是外公,他會選哪裡?
那天他發現了喬大財的秘密。
他可能拿到了什麼東西。但喬大財和王翠娟也許很快就會找來,他可能不敢放在家裡,也來不及去鎮上。
所以他只能臨時藏起來。要藏在不容易被人發現,自己又能回頭找到的地方。
喬曼曼握緊燈籠柄,回過身,視線慢慢掃過找過來的地方。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最開始那塊大石頭上。
老鱉趴窩?
那是原主小時候。老人家背著藥簍子走在前頭,手裡舉著小鋤頭,笑呵呵地指著一棵樹。
「曼曼,記住嘍,迷路了就找歪脖子老槐。」
「它旁邊那塊石頭像老鱉趴窩,從這往下走,就是天冬溝。」
歪脖子老槐。
老鱉趴窩。
她剛才拍過的那塊像烏龜一樣的石頭,不就是那老鱉趴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