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機關大樓出來時，天已然黑透了。
沈市的夜風比京市更冷冽，即使是在初春，刮在臉上也如同小刀子一般。
譚錦川坐在車裡，卻沒有立刻啟動車子。
他靜靜坐了一會兒，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幾日將閭山走了一遍，與韓國邦一同布控，兩天一夜沒怎麼合眼，右肩的傷處也隱隱發沉。可腦子卻異常清醒。
喬大財，不，是張德財。
他一定會回來。這樣的人，不會把身家性命交到別人手裡，只有拿到帳本，他才會認為自己還有談判的底牌，無論是對警方，還是對他背後的人。
帳本已經留在軍區，若抓捕行動真的出現偏差，帳本上的內容便是最後的希望。
1958年……
譚錦川目光落在前方。
曼曼也是五八年出生的。
六幾年縣上的就醫記錄顯示喬大財並沒有生育能力。
可五八年前後，誰也說不清楚。
譚錦川心底隱隱生起一絲擔憂。張德財手段陰狠，睚眥必報。他在京市吃了虧，被曼曼廢了手，又落到現今走投無路的地步。
困獸猶鬥，他未必會老老實實交代曼曼的身世。
更何況，張德財被通緝前過手的那些被拐人口，也沒有完整記錄證明。
若喬大財的背後真是敵特組織，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可曼曼還沒入學，才剛進軍總……
譚錦川長長吁了一口氣，隨後啟動車子。
車燈破開夜色，照亮前方的路面，同時也照亮小半車廂。
男人深邃的眉眼隱在陰影之中，被昏黃車燈照亮的下半張臉，下頜繃得筆直。
軍區招待所離機關大院並不遠。
譚錦川回去後先給家裡去了個電話。
何雲還沒睡，聽見他的聲音，先問曼曼怎麼樣，又問他肩膀怎麼樣。
譚錦川一一答了。他沒有把帳本的事說得太細，只說軍方這邊已經接手，接下來幾天會有行動。
何雲沉默了半晌，只囑咐他。「錦川，事情要辦，但你和曼曼都得平安，曼曼的戶口你爸這邊已經在走手續了，你放心。」
「嗯。」譚錦川低聲應下，又道：「謝謝媽。」
掛斷電話後，他才上樓。到自己房間門口時，隔壁房間門縫底下還透著光。
譚錦川停下腳步。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喬曼曼探出腦袋，「你回來了。」
譚錦川看著她。她應該剛洗過臉，額前碎發還有些濕，眼睛卻亮得有神，顯然一直沒睡。
「怎麼還沒睡？」
喬曼曼理直氣壯，「等你啊。」
譚錦川喉嚨一哽，半晌，才柔聲道：「不是說不用等我。」
「你說你的，我等我的，又不是一定要聽你話。」
喬曼曼把門拉開些，又朝他招招手。
「進來吧，我給你扎兩針。」
譚錦川站在門口沒動，「……太晚了。」
喬曼曼盯著他，「你還知道太晚了，那你還站那磨磨嘰嘰。」
「……好。」譚錦川最終還是老老實實進了屋。
喬曼曼拿出隨身攜帶的針包，讓譚錦川坐在椅子上，先給他檢查了一遍。好在他向來誠實，感覺不舒服會實話實說。
喬曼曼不放心，給他把了下脈。
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時，她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指腹下傳來的搏動均勻有力，不像那種虛浮外強中乾的脈相，而是沉而不澀、穩而不滯。
她指尖換了位置，診第二遍。脈來從容，節律均勻，這是胃氣足、神明守的脈相，說明身體正在全力以赴地修復自己。
譚錦川還以為她看出什麼問題，低聲問她，「怎麼了？」
喬曼曼又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沒事。」
這人體格子太好了，氣血十分充足，她都覺得自己擔心的有點兒多餘了。
不多時，幾根銀針在男人的手臂上靜靜立著，從虎口一路分布至右肩。
男人坐姿挺拔，兩隻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目視前方，像聽上級開會似的。
喬曼曼坐在床邊，看著看著，實在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
譚錦川抿直了唇，眼底帶著些緊張地看著她，「笑…什麼。」
說著，他不由得更坐直了幾分。
喬曼曼趕緊別開臉，揉了揉臉，自言自語，「哎呦…這個噴嚏打的……」
收拾好表情，她起身走過去，一手捻轉著銀針，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緊繃的左肩。
「你放鬆一點。」
喬曼曼算是發現了。但凡有個正經由頭，譚錦川都淡定的很。碰碰手，扶扶肩膀，抱她的時候也有，再自然不過。
可一旦沒了這些由頭，只剩兩個人單獨相處時，他就開始緊張。
她必須給這人慢慢脫敏。
不然以後牽牽小手，親個小嘴的時候可咋整。
這麼想著，喬曼曼彎下腰，用手撐著膝蓋，一點一點，刻意放緩了速度，湊到他面前。
譚錦川呼吸一滯。隨著她的面容越來越近，只覺得心跳一下快過一下，從胸口一路燒到耳根，連帶著臉都隱隱發燙。
偏偏又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躲。於是只得垂下眼，視線落在她垂落的發梢上，不敢再往上。
喬曼曼卻好似渾然未覺，依舊慢悠悠地往前湊。
譚錦川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收緊，喉結上下滾動著，如同波濤洶湧的海面，根本無法停歇。
就在他快要受不住時，面前的人終於停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譚錦川無聲地鬆了口氣，可心跳卻半點沒減速，耳邊全是心臟猛烈撞擊肋骨的重聲。
喬曼曼看著他瘋狂亂顫的眼睫。再繼續下去，恐怕這人真的該不知道怎麼辦了。
脫敏要循序漸進，不能急於求成。
於是喬曼曼適時停下來，直起身子，改為採訪他，用言語突破防線。
「對了，譚錦成有沒有教你什麼呀？」
譚錦川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但比起剛才那般，這樣的問題顯然輕鬆的多，他誠實道：「教了…」
喬曼曼拈轉著銀針，一根一根取下來，漫不經心地問他，「都教你什麼了？」
她微涼的指尖按在他肩膀上，銀針一根根取下，緊繃的肌肉莫名覺得鬆快又舒適。
譚錦川氣息逐漸平復下來，將譚錦成教他的三個要點一字不差的複述。
喬曼曼聽完險些又要繃不住，壓著嘴角，人中都拉長了許多。
看來根本沒教他精髓啊。小夏可是跟她說過，譚錦成特沒皮沒臉，成天膩膩歪歪的。
不過也是，譚錦成那些厚臉皮的方法，放到他哥身上也太不適用了。
喬曼曼抿緊了唇，繞到他身後取下後肩的銀針，藉機放鬆嘴角，聲音很平常的誇他，「那你記得很清楚呀，還都實踐了。」
譚錦川並沒有沾沾自喜，反而一本正經又極為認真地表態，「我會好好學。」
他認為自己還有很多不足。最起碼和對象聊天，有時間帶對象出去約會，這麼簡單的兩點他都沒有做好。
等回到京市，他必須要履行好一個對象的職責，不能讓曼曼覺得其他女同志有的她卻沒有。
只是眼下，還是要先解決喬大財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