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員坐回來,默默低頭張大了鼻孔猛吸一口氣。
還好還好……職業生涯差點就此畫上句號了。
審訊員抬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譚錦川,投去問詢的目光。
譚錦川面色冷沉,只側了側頭,示意繼續。
審訊員定了定神,重新翻開帳本,再次舉到喬大財面前。
「你剛才說,喬曼曼在帳本上,是哪一行記錄?指出來。」
喬大財被男人的目光懾得頭皮發麻,吞了吞乾澀發疼的喉嚨,眼珠子在帳本上掃了幾圈,最後抬起被鐐銬鎖住的手,指向其中一處。
「這個……」
審訊員看了一眼,隨即把帳本遞給站在桌側的男人。
譚錦川接過來,垂眸看著。
——黑省,DIPL-027,1958……
指腹在帳本邊緣輕輕壓緊,紙頁細微地皺了一瞬。
譚錦川斂了眸底翻湧的情緒,掀起眼皮,將帳本遞迴去,視線重新落在喬大財臉上,「繼續。」
喬大財慢慢抬起眼,白熾燈照著他那張枯槁陰沉的臉,眼皮底下渾濁的光一閃一閃。
「那年冬天的時候……」
正值深冬,快要到元旦,哈市突降暴雪。雪從後半夜開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傍晚,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火車站外頭白茫茫一片,風卷著雪粒子砸得人睜不開眼。
喬大財和王翠娟已經在哈市火車站外蹲了一天一夜,兩個人縮在驢車上凍得渾身直打哆嗦。
破棉襖早讓雪打濕了,貼在身上又沉又冷,王翠娟抱著胳膊,牙齒咯咯打顫。
「大財,咱咋不去醫院等啊?在這等著幹啥,快凍死我了。」
「閉嘴吧快!」喬大財也凍得不行,拿袖子不停的蹭著大鼻涕,「讓你等你就等著得了!」
小方那邊消息來的突然。說目標會從京市坐火車到哈市,懷著身孕,足月,快生了,身邊有一個年輕女同志陪著。
讓他們盯住人,找機會把孩子弄到手。
喬大財緊趕慢趕的從遼省趕到黑省,要不是看這趟給的錢實在是多,他才懶得遭這個罪呢。
又等了不知多久,天都快黑了,火車站的大喇叭夾雜著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響起來。
「由京市開來——」
後頭那串播報聲被風聲攪得消散了一乾二淨。
可「京市」兩個字,喬大財聽得清清楚楚。他猛地抬起頭,狠狠扒拉了一下王翠娟的肩膀。
「京市來的!」
王翠娟一下子驚醒,兩個人立刻伸長脖子,死死盯住出站口。
出站的人並不多。稀稀落落的人群里,喬大財幾乎一眼便盯住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人。
女人一頭波浪捲髮整齊地別在耳後,穿著洋氣的藏藍色毛領呢子大衣,腳上踩著皮鞋,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即便圍著毛領子,也能看出皮膚白的很,眉眼精緻。
她走得不快,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護著肚子。旁邊還跟著一名留著齊耳短髮的年輕女同志。
短髮女同志同樣穿著呢子大衣,手裡提著編織行李箱,不時低頭同那大肚子的女人說些什麼,神色裡帶著明顯的擔心。
喬大財眼睛都看直了,被王翠娟狠狠摑了一下才猛地回過神。
「是不是那個女的?」王翠娟說著話,眼睛卻死死黏在那年輕女人的肚子上,「大肚子,一看就快生了!」
喬大財狠狠瞪了王翠娟一眼,壓低嗓子罵了一句,「你特么小點聲!」
那兩個女同志沒往這邊看,徑直走向馬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司機下車替她們拉開車門,等人坐進去後,黑色轎車便緩緩駛離。
喬大財立刻揚起鞭子。毛驢子嘶鳴一聲,拉著板車慢慢動起來。
好在雪下得大,那輛車開得並不快。
板車遠遠跟著,一前一後,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可越跟,喬大財越覺得不對勁。
那輛黑色轎車並沒有往醫院方向去,反而拐出了城區,朝郊外慢慢駛去。
喬大財心裡納悶,卻還是遠遠跟著。
風雪越來越大。鵝毛般的碩大雪花不斷飄落,蒼茫茫一片。沒過多久,前面的黑色轎車便徹底消失在風雪裡。
「靠!」喬大財氣得破口大罵,一鞭子抽在驢屁股上。
毛驢受驚,往前躥了幾步,又很快慢下來。
雪太厚,驢車走得越來越費勁。
喬大財越想越氣,回頭就罵王翠娟,「都怪你這個敗家傻老娘們兒!讓你整個馬車,你非得圖便宜整驢車!」
「要是馬車,指定能跟上!」
王翠娟縮著腦袋,一聲不敢吭。
雪越積越厚,驢車越走越慢,最後驢車實在拉不動了。
喬大財罵罵咧咧地跳下車,又沖王翠娟吼:「下來!推!」
兩人一腳深一腳淺,足足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正當喬大財以為這趟活徹底泡湯了時,前方風雪裡,隱隱約約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喬大財眯起眼看了好一會兒,眼睛頓時亮了。
是那女人坐的車!
黑色轎車陷在雪坑裡,車輪不斷空轉,泥雪飛濺,卻怎麼也爬不上來。
司機正在車後拼命推車,旁邊那名短髮女同志急得團團轉。見有人過來,頓時像看見救星一樣,連跑帶滑迎了上來。
喬大財記得,那短頭髮的女的說話文鄒鄒的。
「同志!能不能幫幫我們?」短髮女同志急得聲音都在發顫。
「車陷住了,車裡還有位孕婦,剛剛受了顛簸,人有些不舒服,請你們幫幫忙吧,謝謝!」
說完,她猛地朝兩人鞠了一躬。
喬大財和王翠娟對視一眼,喬大財立時便換上一副樸實憨厚的笑臉,「客氣啥,幫個忙的事。」
他說著便跳下板車,搓了搓手上前去推車。司機見有人幫忙,連忙說了句謝謝,重新坐回駕駛位踩油門。
可輪胎除了不斷甩泥,依舊紋絲不動。
王翠娟則走到車旁,往裡面瞧了一眼。
車裡的年輕女人臉色慘白,雙手護著肚子,疼得額頭滿是冷汗,呼吸一陣比一陣急促。
王翠娟盯著看了幾眼,忽然喊了一聲,「這是要生了!」
短髮女同志一下愣住,「要、要生了?」
「可不是嘛!這肚子一看就是足月了啊。」王翠娟伸手掀開大衣看了一眼,眼珠子快速一轉,「哎呀!這羊水都破了!」
短髮女同志慌了神,「那怎麼辦?送醫院!必須馬上送醫院!」
「醫院可在城裡呢。」王翠娟搖頭,「下這大雪,車又陷住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等送到地方孩子都生在半道了。」
車裡的女人艱難地抬起頭,「妹子……您懂接生?」
「懂啊!」王翠娟想都沒想,「我們村里不少孩子都是我接的。」
喬大財也停下來,扯著嗓子喊,「車動不了!再折騰也是白搭!」
「我知道前頭有個村子!要不然咱先過去吧,這大雪刨天的總不能在這杵著啊!」
短髮女同志鑽進車裡,和那女人小聲說了幾句。
喬大財和王翠娟便站在旁邊等著。沒過一會兒,幾人把孕婦扶上驢車。
喬大財趕著驢車,拉著幾人往前面的村子趕去。
村子裡人家不多,大半屋子都黑著。幾人敲了半天門,才有一戶亮起燈。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一聽說有孕婦快生了,老太太二話不說便把人迎進屋,又帶著司機去隔壁村找大夫。
屋裡只剩下喬大財、王翠娟和那名短髮女同志。
王翠娟把炕上的被褥一股腦鋪開,扶著那年輕女人躺下,轉頭沖兩人喊。
「還愣著幹啥?趕緊燒熱水!越多越好!」
短髮女同志早就慌了神,聽見這話,連忙跑去外屋燒水。喬大財也跟著出了屋。
屋門」吱呀」一聲關上。
屋裡很快傳來女人壓抑的痛呼,一開始還只是低低抽氣。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大,一陣高過一陣。
喬大財蹲在門口抽著旱菸,屋裡的喊聲聽得他煩躁不已。
短髮女同志端著熱水跑進去,沒一會兒,又被王翠娟趕出來。
「繼續燒!別停!」
短髮女同志連連點頭,又急急忙忙去燒第二鍋。
屋裡女人幾乎喊破了嗓子,聲音忽地拔高,又突然像被扼住喉嚨,緊接著便沒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