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詢一直持續到天亮才結束。
白熾燈亮了一整夜，照得喬大財眼睛酸澀不已，整個人都透著頹態。
審訊員將最後的問題問完，看了眼記錄員那邊。記錄員快速落下最後幾筆，點了點頭。
審訊員合上卷宗，剛準備叫警衛進來將人帶走，沉默許久的譚錦川卻忽然開口。
「你們先出去。」
喬大財那雙無精打采的眼睛唰地亮了，還以為譚錦川終於肯跟他單獨聊了。嘴角控制不住往上咧，就差笑得哈喇子流出來。
審訊員和記錄員對視一眼，審訊員先收拾好東西站起身，對記錄員道：「先出來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審訊室，審訊員把門關上，又朝門口的警衛低聲囑咐了幾句，這才走到走廊拐角處，點了根煙。
記錄員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不會出事吧——」
最後一個字剛出口，審訊室那邊便傳來一聲鈍響。
緊接著喬大財悶哼一聲，隨後是椅子腿摩擦刮地的刺耳聲響。
「哎呦！哎呦！救命啊！」
「當兵的打人啦！打人啦！！」
呼救聲一聲高過一聲，跟食堂殺豬鬧出來的動靜似的。
審訊員面不改色地吸了口煙，低頭打量著鞋面。
記錄員也很識趣，立刻抬頭觀察天花板。
兩人都裝作沒聽見，一個低頭嘬煙，一個仰頭望天。
好在裡面的動靜只持續了幾分鐘，門就開了。
譚錦川面色如常地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整理袖口。
「我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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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員忙掐了煙過去，往裡面一看。
喬大財連同審訊椅一齊歪在地上，整個腦袋埋進胳膊里，嘴裡還哎呦哎呦地呻吟著，看起來慘極了。
審訊員以拳抵唇，故意抬高嗓門，「嫌犯情緒激動，不小心撞到桌角了！」
隨後對警衛招手，「帶走。」
-
保衛部將整理好的審訊筆錄以及初步匯總材料送到軍區司令部。
此時天光大亮，梁懷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
譚錦川和審訊員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
梁懷其抬起頭，一眼便看見譚錦川那青紫的腦門，再看他明顯僵直的肩膀，和隱隱發白的臉色。到底沒說什麼，目光很快落在審訊員懷裡那摞材料上。
「審完了？」
「報告首長。」審訊員立正，將材料放到辦公桌上，「張德財已經全部交代。」
梁懷其點了下頭，拿起最上面那份材料翻看，「說。」
審訊員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直接匯報結論。
「根據目前審訊結果，可以確認，張德財長期受境外情報組織指使，負責實施兒童拐賣活動。
帳本記錄一共一百二十餘條，其中涉及軍事、外交、科技等多個系統目標。
張德財本人屬於執行層，只負責接受任務、實施拐帶、轉移兒童，並不掌握組織整體架構。
任務代號『歸巢』。他的直接上線代號『小方』，除此之外，還有多人分別與他聯繫，下達不同任務。」
梁懷其眉頭緩緩皺起，「也就是說，這個小方，未必是一個人。」
「是。」審訊員點頭，「根據張德財供述，他真正見過小方只有一次，其餘聯絡人員均不同。
他以為這些人員都是小方派來的，實際上，小方更像是一個代號。」
梁懷其：「還有呢？」
審訊員繼續道：「另外，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對方所使用武器來源，格鬥手法，結合張德財口供。
初步判斷，該組織具有境外情報組織背景。其中日X方向嫌疑較大，但目前屬於偵查方向，尚不能完全確認。」
梁懷其會意。這意味著方向有了，證據還不夠。
梁懷其看向譚錦川，「你補充。」
譚錦川上前半步，「目前案件還有三條線。
第一，帳本。帳本涉及目標，需要逐條核實身份、出生時間及家庭背景。其中軍事系統可由軍隊內部排查。外交、科技系統，需要更高層統一協調。」
梁懷其一邊聽一邊思索，神色凝重。
譚錦川繼續：「第二，敵特組織。卡賓手身份尚未查明。上線小方並非具體個人，目前只能根據張德財供述，對歷次聯絡人員樣貌、體貌特徵進行畫像整理。需要繼續追查。」
「第三。」譚錦川停了一瞬，「王翠娟。」
「此人失蹤前與敵特組織仍保持聯繫，如果還活著，她是目前唯一可能直接接觸過組織內部的人，必須儘快找到。」
梁懷其坐直，半晌，沉聲開口。
「這個案子不是沈市軍區能獨立處理的。」
「敵特，軍事，外交，科技，跨省。時間跨度十餘年，涉及目標超過百人。」
他合上面前的材料，「這已經不是地方案件，需要總部統一部署。」
辦公室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梁懷其抬起頭，看向審訊員，「帳本原件暫時留在軍區保衛部封存，等上級指示。」
「立即抄錄副本，今天之內，由我上報總政治部保衛部門，並呈報中央軍委。移交總部評估案件性質範圍。」
「張德財刑事案件交還遼省公安廳偵辦。軍區保衛部負責繼續追查小方以及王翠娟下落。」
說到這，梁懷其站起身，「錦川，你回京，把副本親自送到總政治部保衛部門。
這次協助地方偵辦，你向軍區詳細匯報，另外，正值戰備，你也不好久留。」
「是。」譚錦川挺直脊背。
梁懷其看著他，又道：「我會讓保衛部那邊再抄錄一份戶籍相關的證明給你帶走，其餘的，你在京市查更方便。」
「謝首長！」譚錦川眸色一沉，有了這份證明，曼曼便能夠徹底與喬大財王翠娟劃清界限。
梁懷其重新坐回辦公桌後，「去準備吧，我讓司令部派兩個警衛員陪同你回京。」
梁懷其看了眼譚錦川的肩膀，不放心地再次叮囑，「路上注意安全。」
「是。」
-
趁著保衛部抄錄副本、整理材料文件的空檔。譚錦川給招待所去了電話，
電話接通後，先是招待所工作人員的聲音。他說了房間號，讓工作人員幫忙叫人。
等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才傳來熟悉的聲音。
「譚師長？」
聽到她這麼叫自己，譚錦川不自覺勾起唇角，順著她應，「嗯，是我，吃早飯了嗎？」
「吃了呀。」電話那頭的人語氣輕快，「你吃了沒。」
譚錦川如實道：「還沒來得及吃。」
他低頭看了眼腕錶，「曼曼，你先去吃午飯，我下午回去接你，我們回京市。」
喬曼曼沒多問，只是問他還順不順利。
譚錦川沉默了兩秒，卻想了很多。其實不能稱之順利。案子遠沒有結束，王翠娟沒有抓到，小方也沒有挖出來，帳本上牽扯的人也需要逐一核查。
可有些事，已經有了結果。於是他撿著那些能讓她安心的部分，細細說給她聽。
「喬大財已經全部交代。帳本也會移交上級處理。外公的案子，會重新立案。」
說到最後，他聲音放輕，「還有一件事，現在就可以確定。」
「曼曼，你不是喬大財的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