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半夜一直忙到凌晨,急診門口的領導換了一撥又一撥。
汽車團和運輸、後勤部門的人仍然守在外頭核對名單,在和醫院統計,輕、重傷人數。
好在截至最後一批傷員安置妥當,沒有確認死亡。
幾名傷勢最重的還在手術室。其餘傷員則根據傷情陸續分流到外科、骨科、神經外科等病區。
醫務處一邊調床位,一邊安排後續值班。
直到窗外濃重的夜色不知不覺褪去,天邊泛起一絲淺淡的魚肚白。急診總算恢復往日那般有序的安靜。
喬曼曼摘下口罩,扶著牆慢悠悠往前走。
整整一夜,數不清做過多少次胸外按壓,包紮、固定、清創,換了多少副手套都記不清了。掌心指腹被汗水和手套悶得發白起皺。
現在她什麼都不想干。
只想趕緊洗個手,再找個通風涼快的地方癱著擺爛。誰喊都不理。
剛拐過走廊,便看見前面有人抬著空擔架迎面而來。
清晨淺淡的天光從走廊盡頭的窗子透進來。將男人高大挺拔的輪廓勾勒得清晰。
那人也正好抬頭,面龐籠罩在陰影里朝她這邊看過來。
喬曼曼原本快睜不開的眼睛瞬間蹭蹭冒光。
太好啦!她不用腿著回家啦!!
喬曼曼抬腳便往那邊跑。就是站了一夜,腳底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輕飄飄,隨時都要左腳絆右腳給自己撂倒。
譚錦川看她一臉興奮的,腳底下虛浮著就往這邊跑,把擔架遞給旁邊的人,大步迎上去。
「慢點。」
喬曼曼按耐住一頭撲過去的衝動,仰著腦袋語氣驚喜的問他,「你怎麼來啦?」
這一離近了看,才注意到他只穿著件白襯衫。平日裡熨燙得平整的領口也有些皺皺巴巴的,胸襟上蹭得不知是誰的血,已經有些發暗。
「你昨天晚上就在這啊?」
「嗯。」譚錦川點頭,扶著人走到旁邊的長椅坐下,半蹲下來,手掌隔著褲腿握住她的腳踝,很輕的揉捏著。
「疼不疼?」
「不疼。」喬曼曼一臉委屈地跟他抱怨著,「酸!」
說著,她握住男人的手,挪到小腿肚那裡,「這裡最酸了,快沒知覺了。」
譚錦川看她臉上那兩道被口罩壓出來的紅印子,再低頭去看掌心握著的腿,微微顫著,肌肉僵硬的厲害,他加重些手勁兒揉了許多下還緊繃著。
「我到家看你不在。給學校打了電話,他們說你離校了。」
「我又打到軍總。」
喬曼曼朝他笑笑,「然後你就來了?」
「嗯。」譚錦川低低應了一聲,「看你在忙,就幫著抬傷員。」
喬曼曼心口一軟,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與自己對視,「辛苦你啦,譚師長。」
譚錦川看她眼睛都快要睜不開,還朝他笑得眉眼彎彎。覆上那發皺的小手,攏進掌心裡揉著。
「你才辛苦。」
喬曼曼抿著嘴笑了笑。一放鬆下來,困意鋪天蓋地湧上來。忍不住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
譚錦川見她困的不成樣子,起身給她扶起來,「還走得動嗎?」
喬曼曼懶懶地往他身上靠過去。「走不動也得走呀。」
她朝四下看了看,見沒人,腦袋軟趴趴地往旁邊一歪,搭在男人肩膀上。
「等到家你要把我背到樓上去啊,我一節樓梯都不想爬了。」
譚錦川低笑一聲,放慢了步子,「好,我背你。」
「再幫你按按腿。」
-
吉普車停進院子,主駕駛的門很快打開。譚錦川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
喬曼曼懷裡抱著他的軍裝,腦袋歪在車窗旁,睡得臉蛋都壓出一道紅印子。
譚錦川輕輕碰了下她肩膀,「曼曼,到了。」
喬曼曼費勁巴力地睜開眼,眨了兩下,「到了?」
這麼久嗎……
她只記得自己一上車,後背沾到車座椅背,就瞬間失去了意識。
這麼幾分鐘的路程,好像過去了幾小時,還做了個特別慘烈的夢。
夢裡有個老媽媽拿著根兒比筷子還粗的大針,追著她屁股扎。
一邊扎,一邊還特別慈祥地笑。從白天扎到晚上,樂此不疲,越扎越興奮。
喬曼曼在夢裡滋嗷直叫喚。
越跑越慢。最後直接被人按在板凳上。還好她突然就醒了。
譚錦川聽喬曼曼哼唧了一路,還以為她哪裡不舒服,這會兒彎腰把人扶起來坐直,摸她額頭又摸臉。
溫度正常,沒有發燙。
但人看著就是迷迷糊糊的,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哪裡不舒服嗎?」
喬曼曼搖搖頭,眼睛又快閉上了。
譚錦川拉著她軟塌塌的胳膊圈到自己脖頸上,彎腰將人抱了起來,轉身踢上車門。
喬曼曼下意識摟緊了些,趴在男人肩膀上,半睜著一隻眼,看著院子裡那半人多高的圍牆。
嘀嘀咕咕道:「譚錦川,你能不能把這個牆加高一點呀,咱倆摟摟抱抱,別人路過都看見了。」
譚錦川邁著長腿往屋裡走,低聲應著,「好,我找人來加高。」
「嗯~」喬曼曼應了一聲,眼皮早已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就在眯成一條縫之前,院門外忽地閃過一道身影。
?
淡藍色的確良襯衫。
鬼鬼祟祟。
走得飛快。
喬曼曼猛地張開眼,那是什麼玩意兒。
她連忙拍了拍男人的後背,「停停停!」
譚錦川忙停在原地,扭頭問她,「怎、怎麼了?哪不舒服——」
「不是!」喬曼曼繼續拍他,「快快快,去門口看看。」
譚錦川雖然不知道她要幹什麼,還是抱著人快步往院門走。
喬曼曼探著腦袋往外看。剛才那個淺藍色身影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
個子不高,扎著兩根飛起來的麻花辮。胳膊夾著幾根長條狀的東西,像掃帚拖把之類的,肩上還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大包。
喬曼曼眯著眼,越看越覺得眼熟,「是不是芳芳啊?」
「芳芳?」譚錦川也順著她目光看去。
喬曼曼點頭,「好像是。」
今天也不是周末,她應該在學校上課呀。
自打中央音樂學院開學,周正芳便從軍區大院搬到學校宿舍去住。也只有在周末的時候能見上一面。林小夏她們幾個就會出去逛逛街,看個電影,聊聊八卦啥的。
最近軍總和學校兩頭跑,喬曼曼也有半個月沒見到周正芳了。
所以剛才見到那個穿著淺藍色的確良襯衫的女生,她還真沒辦法完全確認。
可現在越瞅越像。尤其是走路的姿勢,兩條腿跟裝了小馬達似的倒騰得飛快。
還扛著一堆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傢伙事兒。怎麼看怎麼像準備上門給人做大掃除的。
眼看著人馬上就要拐進家屬區最盡頭,喬曼曼拔高了嗓門喊,「周、正、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