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散場時，已經過了六點半。
人群從放映廳里一股腦湧出來，喬曼曼帶著譚錦川往外走。
「先不回去，去個地方。」
譚錦川被她拉著，「去哪兒？」
「百貨大樓。」
於是倆人坐上公交車，一路到了建國門外那邊的百貨大樓。
喬曼曼惦記襯衫好幾天了。
譚錦川平時穿的白襯衫都是部隊裡配發的，挺括板正，人穿上很精神。可料子裡摻了化纖，春秋還好，天氣一熱到底不如純棉的舒服透氣。
除了在辦公室，這人規規矩矩的總要衣著規範穿著軍裝外套，武裝腰帶再往外一紮，熱上加熱。
偏偏這人自己不在意，衣服只要乾淨，整齊，能穿，在譚師長這裡大概就算完成了全部使命。
售貨員一聽她要給身邊的男同志買襯衫，熱情的從櫃檯里拿出時興的款式。
「同志，您看看的確良的，現在最流行了，挺括，洗完也不用怎麼熨——」
「不要這個。」喬曼曼拒絕了，「我要純棉的。」
反正是穿在裡面的，軟趴趴的也沒什麼事，舒服透氣是重要的。
售貨員又給她找，喬曼曼拿起來摸了摸料子，很柔軟，轉身往譚錦川面前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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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譚錦川微抬起下巴，任由她拎著襯衫搭在他肩上，左右看看，捏著肩線比量。
大小正好。
喬曼曼卻轉頭道：「同志，麻煩再拿大一碼。」
譚錦川低頭看她，「這件不是正好嗎？」
「正好才不要。」
喬曼曼接過售貨員新拿來的那件，又在他身上比。
這回肩膀和胸口都寬鬆了些。
「你肩膀這麼寬，胸口——」
喬曼曼藏在襯衫下的手指頭不老實的戳了兩下男人彈彈的胸脯子。
「正正好好的穿上肯定繃得慌，夏天本來就熱，再貼身上多難受呀。」
譚錦川沒說話，耳根卻一點一點紅了。曼曼、連這個都想到了，也太細心了……
喬曼曼那邊確認了尺碼可以，把衣服往他懷裡一塞，「去，試試。」
譚錦川抱著衣服，很聽話的進去了。
給譚師長買完白襯衫，天色已經微微擦黑，一批批下班回家吃飯的人擠上公交車，停一站下去一批人，很快呼啦啦湧上來一批。
譚錦川原本有個座位，車到下一站，上來一名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他便起身把位置讓出來。
女人愣了下，連忙道謝，「謝謝，謝謝軍人同志。」
看肚子月份已經很大了，她扶著腰，坐下時明顯有些吃力。
喬曼曼伸手扶她，「小心。」
「哎，謝謝你。」女人坐穩後看她，大概見喬曼曼穿著軍裝，又生得白淨漂亮，多看了幾眼，笑著問，「小同志，你是文工團的吧？」
喬曼曼搖搖笑道：「不是，我是學醫的。」
「醫生呀？」女人眼睛亮了一下，「那可好呀。」
女人很健談，沒一會兒便自己聊起來，說家裡也有個遠房妹妹在文工團，長得水靈，唱歌也好聽。
說著說著，又低頭撫摸自己的肚子，「我家大丫頭也愛唱歌，才六歲，天天在家裡唱，吵得人腦仁疼。」
喬曼曼也跟著笑，「那不是很好嘛。」
「好是好。」女人摸著肚子的手停了，很快又大大咧咧的笑起來，「丫頭多貼心呀，不過這一胎呀……」
她垂眼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最好是個小子。」
公交車晃了一下，譚錦川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抓著上方的扶手，另一條手臂撐在她身後，將過道里來來往往的人隔開。
喬曼曼沒接女人的話。看她嘴角一直掛著笑，可神情怎麼看都透著些說不出的疲憊。
臉色萎黃，沒什麼光澤，嘴唇也淡白起皮。一隻手從坐下來便始終撐著後腰，沒一會兒就要換個姿勢。
肚子看著怎麼也有七個多月，快八個月了。
月份大了，本來就容易累，可這大姐的狀態明顯不只是懷孕帶來的正常疲憊。氣色差，精神也不好。
再聽她方才笑著說起家裡那個六歲的大女兒，句句都是喜歡。說孩子懂事，知道媽媽懷著弟弟辛苦，放學回來會自己寫作業，還會幫她擇菜。
話繞來繞去，總會落回肚子上，「親戚都說我這胎跟懷老大那會兒不一樣，肚子也尖。」
「應該是個男孩吧？」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是笑著的。喬曼曼心裡卻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已經懷孕七八個月，身體精神累成這樣，還要一遍一遍從肚子的形狀、胎動的位置，甚至旁人隨口的回應里找安心。
她喜歡自己的女兒，又迫切地希望這一胎是個兒子，這兩件事一點都不矛盾。
喬曼曼知道那些所謂肚子尖圓、酸兒辣女、胎動位置判斷男女的說法沒有任何科學依據。
可這個年代還有太多女人活在這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壓在身上的舊觀念里。
有些人甚至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被它壓迫著。
丈夫，公婆，親戚，鄰里。一句一句該有個兒子了，說得多了，好像連自己都會覺得生不出兒子是虧欠了誰。
再過兩年，計劃生育政策還會進一步收緊。
如果這一胎還是個女孩……
喬曼曼沒有再往下想。
她改變不了什麼，甚至連眼前這個只在公交車上偶然遇見的女人叫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感覺讓人很無力。
公交車恰好又晃了一下。喬曼曼伸手扶住她，指尖順勢在女人腕間停了片刻。
脈來滑利，應指圓滑，是很典型的妊娠脈象。
再細辨下去……
喬曼曼頓了頓。民間中醫向來有從脈象辨胎兒男女的說法，她跟著外公學醫的時候也聽過不少，這些沒有科學依據，做不得准。
這一刻她卻有那麼一瞬間希望外公當年教給她的那些老經驗能準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喬曼曼自己都怔了下，隨即心底為之感到羞愧。
又不得不承認，如果真的是，至少眼前這個女人，大概能輕鬆一點，她已經出生的那個小姑娘，或許也能輕鬆一點。
就只是……輕鬆一點。
喬曼曼慢慢收回手，胸口那種悶悶的感覺卻沒有散去。
譚錦川一直站在她身側。
他不知道曼曼在想什麼，只看見她方才還笑著跟人說話，這會兒忽然安靜下來。
長長的睫毛垂著，好半天都沒抬起來。
公交車緩緩靠站，譚錦川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到了。」
喬曼曼回過神，拉著他的手臂站起來。
車裡人多，譚錦川側過身，將她護在胸前，帶著人擠過上下車的人流。
快下車時，喬曼曼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大姐身邊的位置已經重新坐上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嬸兒。
兩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聊了起來，大嬸兒看了看她的肚子，說得特別篤定。
「你這肚子看著尖尖的，一定是個男娃兒吧？」
女人眼睛一下亮了，「是嗎？」
「可不是嘛！我生我家老二的時候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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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回到家的林小夏。
提著滿滿一網兜東西拿出鑰匙打開家門，一隻搪瓷杯不知從哪裡猛地砸過來。
「砰！！！」地一聲，擦過額角撞在門上。
林父抽著香菸，翹著二郎腿坐在進門正對面的餐桌旁，沉著嗓子。
「好幾個月不回家！現在知道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