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夏連眼皮都沒抬,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搪瓷杯,往桌上一放。
「別砸壞了,還得花錢買新的。」
林父一口煙險些嗆到嗓子眼兒里。
林小夏已經拎著網兜從他面前繞過去,順腳踢開擋在過道中間的小板凳。
房子本就不大,一張掉了漆的木沙發,再加上一張矮木桌,占去不到三平米的的地方勉強就算個客廳。
剩下的地方塞的滿滿當當。暖水瓶,臉盆架,雞毛撣子,還有不知道誰晾起來的衣服。從頭頂橫過去一根鐵絲,水珠順著褲腳從頭頂滴下來。
臥室門就在這時候打開,馮秀英抱著林小陽出來,一出來便聞到滿屋子的煙味。
「林慶文!誰讓你在家裡抽菸的?」
先前還坐在那裡跟大爺似的林父頓時一僵,看著指尖燃剩一半的香菸,只心疼了那麼一小捏捏功夫,便按滅在桌上那個舊罐頭盒裡。
「行行行,不抽了。」
馮秀英白了他一眼,見林小夏正把網兜里的東西拿出來。
家裡為了省電只開了一盞小燈,燈光昏黃的只能隱約看清是兩個圓滾滾的鐵皮罐子。
她抱著林小陽走過去,「麥乳精買回來了?」
林小陽一聽有麥乳精,揮舞著手臂吵著要下來,「甜糊糊!我要下來!姐姐!我要喝甜糊糊!」
「你消停點!」馮秀英被他蹬得抱不住,只好給他放下來。
腳剛沾到地,林小陽便邁著小短腿奔過去,一把抱住其中一個罐子。
字是不認識的,反正圓罐罐就是他的甜糊糊。
張嘴便要往上啃。
「哎!」林小夏把弟弟扯回來,「多髒啊,什麼都往嘴裡放。」
馮秀英抱著手臂走過去,拿起另一罐,湊到燈底下一看,奶粉?
臉色立時便有些不好看,「不是讓你買麥乳精嗎?」
她瞥了林小夏一眼,沒好氣的把罐子扔回桌子上,「怎麼買這個回來了?還是這個牌子的。「
「這才多少錢一罐,便宜沒好貨,你弟弟這么小,喝壞了怎麼辦?」
林小陽急的在旁邊直跺腳,「甜糊糊!我要喝甜糊糊!」
林小夏被吵得心煩,她聽曼曼講過,麥乳精里的營養成分很少,不如這種純奶粉,起碼真的有補鈣的作用。
馮秀英還挑起來了,那麼嫌棄她自己怎麼不去買?
林小夏面無表情的撐開網兜,從弟弟懷裡把另一罐抽回來,「那別喝了,這兩罐也挺貴的,想喝好的自己買去。」
馮秀英臉一沉,「你——」
林小夏把東西裝好,拎起來就往門口走,「反正孩子也不是我生的,誰生的誰養。」
她今天就不該回來。
要不是她爸打電話來,說弟弟最近身體不好,飯吃不好,個子也不長,她才不會回來。
好心還好出錯了。
身後的馮秀英挑高了眉梢,「林慶文,你聽聽!」
她指著林小夏,拔高嗓門兒質問林父,「你聽聽你女兒說的這叫什麼話?!」
坐在餐桌旁的林慶文見女兒要走,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剛回來就走,像什麼樣子?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這個爸了?」
林小夏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過身來面對林父,「我回來就是給小陽送東西的,你老婆不要,我拿走,有什麼不對嗎?」
不等林父說話,站在那邊的馮秀英不屑地嘖了一聲,抱起還在嚷嚷喊姐姐,要甜糊糊的林小陽,朝丈夫遞了個眼色。
「走,小陽,跟媽進屋。」
臥室門咔噠一聲關上。林小夏站在原地,好看的眉頭蹙起來。
不對,太不對了。照馮秀英的脾氣,這會兒早指著她鼻子罵上了。今天居然忍了?
林小夏將目光轉向林父,果然,一進門還砸杯子瞪眼睛的人換上了一副笑臉。
林慶文搓著手,「小夏啊……」
「其實爸叫你回來還有別的事。」
見林小夏冷著臉不說話,林慶文便當她默認了,自顧自的說下去。
「小夏,你看啊,過年的時候你不是還說要帶錦成回家吃飯嗎?」
「這都快小半年了,你在呢麼還沒把人家帶回來?」
「帶不回來了。」林小夏一臉平靜地看著林父,「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們早就分手了。」
林慶文哪能相信。
人家家裡條件那麼好,錦成年輕有本事,可他閨女也不差呀,模樣生得好,工作也體面,那能說分就分?
他可特意托人打聽過,還給人家送了一條大前門,三塊多錢呢!
林慶文想想就肉疼,「怎麼可能呢?你和錦成感情不是挺好的嗎?」
「為什麼分,你不知道?」林小夏猛地看向他,「秀英姨大過年的帶著小陽跑到他工作單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鬧。
連他哥哥都看到了,我怎麼還有臉和人家處對象啊?
還有你們要的那些東西,自行車,手錶,縫紉機,小轎車……還要那麼多錢。你們當人家是什麼?冤大頭嗎?」
林慶文被說的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當然知道要的多,可錦成家什麼條件,少這點東西嗎?
他在廠里熬了這麼多年,技術不比別人差,資歷也不淺,每回有點什麼好事名單上都輪不到他。
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沒人脈,沒錢,走動不了嗎。
小夏要是真嫁過去了,兩家就是親家,哪怕人家隨手幫襯幫襯……
可秀英也說了,結婚之前不多要,以後結了婚再想求人家辦事幫襯,不還得他們低聲下氣地張嘴,不如先把錢拿到手裡。
他聽了也覺得有那麼點道理,這筆錢…他也很需要。
林慶文想到這裡,語氣軟下來,「那你秀英姨不也都是為了你好嗎,她怕人家條件太好,以後看不起你,這才跑去給你撐腰——」
「她是為了她自己!」林小夏忍了半天了。為她好可以多給些陪嫁啊,「別往我身上扯!」
「我丟不起那個人,也干不出那麼不要臉的事!」
話音剛落,「砰!」臥室門猛地從裡面推開,馮秀英沉著一張臉,顯然一直貼門聽著呢。
「你要臉!就你林小夏要臉,我們都不要臉是吧?!」
她抱著林小陽大步出來,「你那麼清高,你小時候別吃家裡用家裡的呀!誰把你養這麼大的?你親媽養你了嗎?」
「還不是我大發善心,把你這個拖油瓶養到這麼大!現在翅膀硬了,掙工資了,反過來嫌我們丟你人了?」
她在屋裡聽著就來氣,還怪她去鬧了?
那麼個沒皮沒臉勾引人家男人的貨色,居然能生出這麼個清高的了?
馮秀英覺得自己已經夠大度了,把那女人的孩子接過來,上學供吃供穿的,結果還要被埋怨,憑什麼啊!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馮秀英重重唾了一口,「白眼狼,跟你那個不要臉的媽一個德行。」
林慶文臉色驟然一變,「秀英!」
可根本阻止不了罵得紅眼睛的馮秀英。
「她自己不要臉勾引別人男人,生出來的閨女倒清高上了!
早知道你是這麼沒心肝的,就應該讓那個你跟你媽一起!」
林小夏一動未動,直直的看著馮秀英,幾秒後,她手裡的網兜猛地脫手甩出去。
「哐——!」兩罐奶粉重重的砸在馮秀英腳邊。
馮秀英哎地大叫一聲,嚇得抱著林小陽往後一蹦,還好躲的快,不然就砸到她腦袋上了!
「林小夏,你瘋——」
「你再說我媽一句試試!」林小夏尖利的聲音炸開。幾步衝上去。
「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林慶文早有準備,一把從後面抱住女兒,「小夏!小夏!」
「你放開我!」
「秀英!」林慶文一邊死死攔著林小夏,一邊急得朝老婆懇求道:「你先帶小陽回屋,我來勸我來勸。」
馮秀英站那沒動。這是她家,她憑什麼要躲回屋裡去?
林小夏被林父攔著,眼睛都氣紅了,還在往前掙扎,「到底是誰不要臉!誰勾搭男人了?你給我說清楚!!!」
馮秀英不甘示弱,「你問你爸啊!」
「林慶文!」林小夏猛地轉過頭,質問林父,「你跟她說!你把事情給我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