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慶文額角青筋直跳。一邊是女兒,一邊是老婆。林小陽還被嚇得哇哇大哭,左鄰右舍顯然也聽見了動靜,門外已經隱約傳來開門聲。
「行了!別吵了!」
他猛地拉開家門,不由分說將林小夏推出去,「你跟我出來!」
「林慶文你放開我!」
「砰——!」家門重重關上。
門裡馮秀英的叫罵聲孩子的哭聲被隔在身後。
林慶文一路連拉帶拽把林小夏帶下樓,又拐進附近一條沒人的胡同,確定周圍沒人了才鬆開手。
「小夏啊。」剛才還氣急敗壞的人,聲音瞬間低下來,「你就非得讓爸爸這麼難做嗎?」
他嘆了口氣,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你秀英姨說話是難聽,可有些話也沒說錯。」
「當初要不是她點頭同意,爸爸也沒辦法把你接到城裡來念書。」
林小夏都快被他氣笑了,「什麼叫她同意?」
「你是我爸,我是你女兒!你把我接過來念書,養我長大,本來就是你應該做的!跟她同不同意有什麼關係?」
林慶文被堵得一時沒話,半晌才連連點頭,「是,是,爸爸知道。是爸爸對不起你。」
他說著,臉上露出幾分為難,「可是小夏,你也得體諒體諒爸爸。你秀英姨再怎麼樣,好歹也給咱們老林家生了小陽這麼一個兒子。」
「是給我們老林家傳宗接代的,我總不能一點不顧她的想法吧?」
林小夏聽得冷笑一聲,「全華國這麼多姓林的,你以為少你這一支天就塌了?」
林慶文臉色一下難看起來。想到自己今天把女兒叫回來的目的,硬生生把火壓了回去。
「小夏,你還年輕,有些事情你不懂。爸爸當年也沒辦法。」
又是沒辦法。
「我那時候想留在城裡,想留在廠里,總得……」
林慶文含糊過去,又嘆了口氣,「你看看咱們家現在。小陽以後還要上學,你秀英姨又沒工作,我在廠里幹了這麼多年,想往上走一走,哪樣不要錢?」
「逢年過節,人情往來,哪一樣不要打點?我一個月就那麼點工資——」
「你一個月三十多塊錢。」林小夏毫不留情地打斷。
「爺爺奶奶那邊你一個月給五塊。馮姨爸媽那邊,你一個月給十五。」
林小夏盯著他。
「她爸媽以前都是廠里的工人,現在都有退休工資,憑什麼還要你一個月給十五?」
「那些錢最後到誰手裡了,你不知道嗎?她弟弟今天缺錢,明天缺東西,後天工作上又要打點。」
「你自己的兒子吃不起麥乳精,你還在給她弟弟填窟窿。」
林慶文臉色越來越難看,「那都是一家人……」
「誰跟他是一家人?」
「林小夏!」
「你吼什麼?」林小夏聲音比他還大,「你不是說家裡困難嗎?困難是誰弄出來的?」
她一字一句地質問,「你自己工資不夠花,天天還想著找關係往上爬。」
「馮姨拿家裡的錢補貼她弟弟,你不敢管。缺錢了,就想讓我把譚錦成帶回來。」
「林慶文,你到底是想讓我帶對象回來,還是想把人家的錢帶回來?」
林慶文猛地抬起頭,「小夏!!!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說錯了嗎?」
「你——」林慶文垂在身側的手一下攥緊,也只攥了幾秒,又慢慢鬆開。
不能生氣。
今天不是把她叫回來吵架的。
他深吸一口氣,硬是重新擠出笑,「行,都是爸爸的錯。」
「爸爸沒本事,爸爸窩囊,你就當幫爸爸一回。」
他往前走了一步,「小夏,你把錦成帶回來吃頓飯。」
「就吃頓飯,行不行?」
「讓爸爸也……」林慶文頓了頓,「也風光一回。」
林小夏看了他幾秒,「做夢!」
林慶文看她要走,一把拉住她,「爸爸都這麼求你了!」
「放開!」林小夏猛地甩開他的手,「我最後說一遍,我和譚錦成已經分手了。」
「以後家裡我一個月寄十塊錢。就十塊,多一分都沒有。你們願意要就要,不願意要就算了。」
「你們要是還敢跑到我單位鬧,我就換工作。京市待不了我就去別的城市,到時候我走得遠遠的,讓你們誰也找不到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
「小夏!」
林小夏沒回頭。
「小夏!」
身後突然傳來「撲通」一聲。
林小夏腳步猛地頓住。
胡同里安靜下來,緊接著,她聽見父親帶著哭腔的聲音。
「小夏啊……爸爸求你了。」
林小夏慢慢轉過身,整個人愣住。
林慶文竟然跪在地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雙膝跪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肩膀垮著,臉也皺巴成一團。
「爸爸真的沒辦法了。」
他膝行著朝她挪過去,「我在外面欠了好多錢,再還不上他們真的會打死我的啊!」
林小夏瞳孔微微一顫。欠錢?
林慶文嘴裡有幾句話是真的?他騙過媽媽,騙過馮秀英。這麼多年為了錢,為了工作,為了自己那點面子,不知道說過多少謊。
誰知道是不是看硬的不行,又換了個辦法騙她。何況現在治安這麼嚴,欠了錢還能把人打死?
林小夏狠狠攥住手。不能心軟,這一次心軟,就還會有下一次,下一次只會更過分。
林慶文跪在那裡,怔怔看著女兒越來越遠的背影。
她真的不管他?
他都跪下了。
他是她爸!
一個當父親的跪下來求自己的親閨女!
她居然頭都不回?
林慶文臉上的哀求一點一點消失。方才跪下去時的羞恥,難堪,還有這麼多年脆弱的自尊全涌了上來。
林慶文牙關咬緊了,撐著地面猛地站起來,「你今天要是敢走!」
「我明天就去軍區大院!」
林小夏她回過頭。
林慶文胸口劇烈起伏,已經徹底撕下那副可憐的面具。
「你不是不怕嗎?那我就去軍區大院!去軍區機關!」
「我去找譚錦成他爸,找他的領導!讓他們都給我評評理!」
「他跟我閨女處了那麼久的對象,憑什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林小夏怔愣住。她爸最愛的就是面子,為了面子,他能在外人面前裝得比誰都體面。
這會兒先是給她跪下,連跑到軍區機關鬧這種話都說出來了,看來是真急了。
但越是這樣,她反而越不能退。
「好啊。」林小夏點點頭,「你去,你去軍區,我回老家。」
林慶文臉色一變。
林小夏看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再去你們廠里。你讓譚錦成的父親,領導給你評理,我也讓爺爺奶奶、村里人,還有你們廠里的領導工友給我評評理。」
她盯著自己的父親,「評評當年你林慶文是怎麼為了留在城裡,聽說馮秀英是廠長家的女兒,就不要老家的妻子孩子了。」
林慶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你、你閉嘴。」
林小夏沒停,「再評評你後來發現自己弄錯了,人家根本不是什麼廠長女兒,又是怎麼為了自己的臉——」
「我讓你閉嘴!」
「說我媽不要臉,說她給你下藥,說我是——」
「閉嘴!!!」
胡同里猛地響起一聲暴喝,隨後徹底安靜下來。
林小夏胸口起伏著。黑暗裡,她看不清林慶文臉上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
林小夏眼眶通紅的,一步沒退,「怎麼?你敢做,不敢讓別人知道?」
林慶文猛地從黑暗裡衝出來,「你給我閉嘴!」
林小夏驚呼一聲,沒來得及反應,肩膀便被一股大力狠狠推中。
身體驟然失去平衡,她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鞋跟一下絆上什麼。
「嘩啦啦啦啦——!」
一頭摔進牆邊的一排自行車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