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譚建平上樓已經二十多分鐘。
何雲怕喬曼曼趕不上晚上的課,便打電話讓譚建平的警衛員開車送喬曼曼回學院。
車子駛出軍區大院,樹影飛快向後倒退,偶爾有行人車輛從車窗外一閃而過。
喬曼曼望著車窗,眉心不自覺緊攢了一路。
她還是說了。
小夏為什麼不來,過年時馮秀英跑到部隊找譚錦成,還有昨天林慶文把小夏騙回家,下跪,威脅,動手。
該講的不該講的差不多全都說了,至於自己的猜測,喬曼曼倒沒提。
總不能就因為賀部長順嘴問了一句,正好趕上林慶文前一天發瘋,她就直接給人扣頂大帽子。
叔叔聽完沉默了許久,讓她和阿姨繼續吃飯,隨後便一個人上樓去了。
何雲也沒了胃口,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曼曼說的那些。
怪不得。她還以為是兩個孩子鬧彆扭,沒想到是因為這個。
要錢可以說,哪怕條件離譜,兩家坐下來總能把婚事商量妥當。
怎麼能動手打孩子?
光聽曼曼描述,何雲想像得到小姑娘昨晚得嚇成什麼樣子。
臉上劃得到處都是口子,身上也全是傷,當父親的怎麼能下這麼重的手呢?
何雲止不住的心疼,又猛然想起自己那個衝動的小兒子。
「錦成知道嗎?」
喬曼曼點頭,「知道。」
何雲心口一緊,「那他沒去找人?」
「沒有。」喬曼曼如實道:「他很生氣,但忍住了。譚師長說先找人了解情況。」
那還好……何雲長長地舒了口氣,總算是穩重了點。
何雲看向樓梯的方向,眉目間轉眼又瀰漫上沉沉憂色。
要只是家事反倒好辦,怕就怕……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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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雲端著茶杯推開書房門時,譚建平方才撂下電話。
男人立在書桌前,一隻手撐著桌子,另一隻手屈指抵在眉心。
閉著眼也不知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
聽見開門聲,譚建平睜開眼。見妻子進來,他鬆緩了眉眼,勉強扯出一抹笑來,「曼曼回去了?」
何雲將茶杯輕輕擱在他手邊,「讓小李送她回學校了。」
她關切地看著丈夫,遲疑一瞬,「怎麼樣?」
譚建平沉默稍許,沉聲道:「在問。」
幾個電話打出去,知道的畢竟有限,已經叫人連夜去查,只能等過今晚。
何雲見他臉色實在不好,扶著桌沿慢慢地在旁邊的椅子坐下,「建平。」
她欲言又止,「你說…會不會……」
何雲沒再說下去,她其實想說會不會是巧合?
賀志剛今天興許根本沒有別的意思,是他們神經繃得太緊,有點風吹草動就忍不住壞處想?
何雲很想這麼安慰自己,可眼下這個時候實在不容得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大哥在羊城那邊來的消息,從京市調過去的那名王牌軍主官已經正式接任海防、生產為主的乙種守備部隊。
下面部隊正在大規模徵兵補員,大哥所在的政治部形勢教育抓得越來越緊。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敢去賭。
譚建平抵在眉心的手已然垂在身側,他凝著眉心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其實,他也說不好。
正因為說不好才最麻煩。
他太了解賀志剛,此人最棘手的從不是親手做了什麼,而是什麼都沒做。
他不會伸手推人,卻總能在懸崖邊上留一塊看著能落腳的石頭。
踩不踩,是旁人的事。真要跌下去了,他甚至能站在上頭真切的關心。
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只會把路鋪好,再把你最想要的放在路盡頭。
當年周承河不也是如此。
一個表妹,一段說不清楚的舊婚約,外加不一個知從哪抱來的骨灰盒。
哭哭啼啼找上門,從頭到尾賀志剛做過什麼?沒有,乾乾淨淨。
偏偏不早不晚,硬是讓板上釘釘的人事調動黃了。
長而久之的沉默換來的是一聲長長嘆息,「與小人爭,怎麼爭?」
譚建平聲音低沉著,像是問妻子,又像在說給自己。
「不爭,在他眼裡也是爭。」
何雲聽得這聲低嘆,心裡也只剩無奈。
她嘴唇動了動,「先看看吧,萬一不是呢?」
說完,連她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底氣。
譚建平聽出了妻子話里的無力,萬一,哪有那麼多萬一。
他踱步到窗邊,微抬了眼,隔著幾排房子,隱約還能看見賀家的房頂。
最好不是。
他當然希望不是。
一個工廠里的普通幹部,在外面欠了債,被人逼急了便把主意打到女兒對象身上。
聽著荒唐,可荒唐總比旁的可能好。
錢債總有錢債的解決辦法,可旁的……
仗在哪裡打,哪支部隊調往什麼方向,都不是他譚建平一個人說了算。
更不是他想避就能避的。
北邊還好,他在那裡待了太多年。部隊什麼情況,哪些人能用,辦事穩妥,他有數。
南邊不同,尤其羊城。賀老爺子在那經營了多少年。退下來是真退了,地方不是一樣沒挪動。
而賀志剛如今又在總參。不帶部隊,卻處在所有人都繞不開的位置。
情報上匯,命令下發。作戰部署,方案協調,增援調動,哪一樣不經過他。
戰時根本不需要誰明目張胆地下達什麼荒唐命令。只要在原本合理的幾個選擇里挑最不利的就夠了。
當下看合理的決策,明天看,可能就是錯誤的。
此時看不過是尋常的調動,後日也許便要拿人命去填。
戰場本來就會死人。誰又能趕在事後拿尺子衡量一樁一件到底有沒有私心?
偏他兩個兒子都在部隊,還在同一個部隊……
賀家這次把全部都壓在南邊,南邊的局勢越緊,對他們反而越有利。他們等的無非就是這場仗打起來。
給自己留有退路的人總歸有所顧忌,可把全部身家都擺上桌的人,會在乎掀桌子的時候自己的那盤子菜也跟著翻掉?
譚建平回答不了。
身為父親,他可以告訴自己,兒子是軍人,上戰場,生死有命,那是他們的職責。
但他沒辦法拿兒子的命去賭賀志剛還有幾分底線。
他賭不起。
譚建平閉上眼。平生從未生出此刻這種近乎疲憊的無力感。
再睜開時,高掛夜空的彎月已然被烏雲籠罩去大半,轟隆雷聲由遠及近滾過。
「萬一真是……」
譚建平望著窗外,許久才低聲道:「也只能先讓他如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