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師屬射擊場早已響起陣陣槍聲。
六月的太陽升得早。昨夜下了雨也沒涼快到哪去,才剛過八點,訓練場上已經曬得人後背發熱。
靶場設在靠外側,背後靠著一道天然土坡,場邊臨時搭起的遮陽棚下擺著長桌,上面放著訓練登記表、成績冊。
幾個連隊選送上來的機槍手分組輪換訓練,尚未輪到的就在後側集合區等著。
短促的點射每聲隔一陣便從遠處傳過來。一梭子下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譚錦川從吉普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參謀長和作訓參謀。
剛走近,便看見譚錦成半蹲在一名戰士身旁。
他軍裝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記錄本,後背已經被汗浸出大片深色。
「你自己看。」譚錦成把記錄本往戰士遞過去,「第一組,第二組,第四組,哪兒不對?」
戰士低頭看了片刻,「後面幾發散了。」
「我知道散了。」譚錦成道,「往哪兒散?」
戰士又仔細看了看,「右上。」
「每組都往右上?」
「……差不多。」
「差多了。」譚錦成拿鉛筆指著在其中兩處。
「第一組從第二個點射開始往上走,第二組往右,第四組才是右上。三個毛病讓你當成一個了都,你打算怎麼改?」
戰士被問住了。
譚錦成伸手把旁邊那支退出子彈的機槍拿過來,檢查過後放到地上。
「前兩組先不說,第四組你自己好好想想,打到後面幹什麼了?」
戰士皺著眉回憶,「沒幹什麼……」
「腿!」
「啊?」
「你右腿什麼時候收回來的?」
戰士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腿。
譚錦成拿記錄本拍了下他腦袋,「前兩組動作都沒變,第四組打到後面右腿使勁往裡收,整個人都跟著跑偏,後面幾個點射全讓你帶跑了。」
戰士這才反應過來。
「再打一組。」譚錦成合上本子,「先把毛病改了。」
戰士立即應聲,「是!」
旁邊另一名射手從射擊地線下來,報靶員把成績送過來。
譚錦成接過來掃了一眼還給報靶員。
「槍拿來。」
那名戰士把機槍遞過去。譚錦成檢查完槍,抬頭朝靶場那邊看了眼,「你剛才是不是一直往左邊兒修?」
「是。」戰士忙道,「第二組就開始往左偏,我往回修了兩次,還是——」
「誰讓你修的?」
戰士瞬間噤聲。譚錦成蹙眉,「彈著往一邊跑就一定是你打歪了嗎?槍檢查過沒有?」
「檢查過……」
「怎麼檢查的?」
那戰士答不上來。譚錦成也沒訓他,把記錄本往旁邊人懷裡一塞,提著機槍走到射擊地線。
臥倒,架槍。片刻後,短促的點射聲接連響起。
報靶結果很快送回來。譚錦成從地上撐起來,看了一眼,轉手就把槍遞給旁邊負責保障的幹部。
「換一支。」
那幹部接過槍,「槍有問題?」
「先換。」新槍送過來,譚錦成抬了抬下巴示意剛才那名戰士上去。
「按你第一組的打法打,別修。」
戰士重新臥倒。一組打完,成績報回來。
譚錦成把兩張記錄放到一塊,「看明白沒有?」
那戰士盯了半天,眼睛一下亮了。
換槍以後,原先一直往一側偏的彈著明顯收回來了。
「不是我的問題?」
「誰說你沒問題了?」譚錦成把紙拍到他胸口,「槍偏,你就跟著亂修。第一組打完發現不對你停下來檢查啊,越打越偏,你還較上勁了。」
旁邊幾個人都笑起來,那名戰士臉瞬間漲紅。
「笑什麼笑。」譚錦成轉頭罵道,「你們幾個誰看出來了?」
笑聲頓時沒了。
譚錦成把鉛筆夾在耳朵上,「彈著不對先找原因,槍、人、風,哪兒有問題弄明白再繼續。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在那瞎修什麼?」
旁邊有人先發現他們師長過來,剛要出聲提醒,被譚錦川抬手制止。
他帶著參謀長他們沿著訓練地線走過去看了幾組。
這批准備參加比武的機槍射手進步不小。
不單單是成績,訓練秩序也比前段時間規整許多。
譚錦成性子急,帶訓練倒有他自己的一套路數。從不急著告訴人該怎麼改,先讓人自己看自己想。
實在找不出來,他才蹲下去給人拆解分析,一個毛病磨上十遍八遍的也不嫌煩。
過了片刻,譚錦成從地上爬起來。一轉頭,看見站在後面的男人,條件反射地站直敬禮。
「首長。」
周圍幾名幹部跟著立正。
譚錦川嗯了一聲,視線從訓練場掃過。
「今天第幾輪?」
「第三輪。」譚錦成認真匯報,「上午主要練短點射,下午按考核要求分組實射,重點看成績穩定性。」
他說著把手裡的成績冊遞過去,「前兩天成績不穩定的那幾個單獨編了一組,這幾天會重點盯。」
譚錦川翻了幾頁。上面每個人最近的幾次成績都有記錄,旁邊用鉛筆寫著問題。
有近距離成績漂亮,距離一拉開便掉得厲害的。
還有兩個正好相反,訓練回回拔尖,一到正式考核就容易失常。
再往後翻,連誰第一點射最穩,成績起伏最大,限時射擊時容易搶快這些細項都記得很清楚。
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誌。譚錦川合上,「不錯。」
譚錦成眉梢輕揚了一下,努力抿住嘴角,啪地腳跟一併,「是!」
譚錦川越過他,繼續往前走。又問了幾處訓練情況,一直在靶場待到臨近中午才坐車回師部。
-
剛進辦公室沒多久,桌上的黑色電話便響了。
他拿起聽筒,「譚錦川。」
電話那邊是男人沉厚的聲音,「錦川。」
譚錦川聽出來,「首長。」
「嗯。」譚建平語氣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錦成對象家裡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來處理。」
父親已經知道了?不過譚錦川沒多問,只低聲應了句「明白。」
譚錦川本以為已經說完,正等父親掛電話,卻聽那邊忽然問。
「錦成最近怎麼樣?」
「工作上?」譚錦川問。
「嗯。」
這倒少見。父親很少主動過問他們具體工作上的事情。做得好做得不好,他們自己負責。
「還行,前段時間讓他從五公里武裝越野項目撤下來了,現在協助機槍射擊。」
「為什麼撤?」
「不適合。」譚錦川言簡單說明,「缺乏指揮員意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又問,「現在呢?」
「沒什麼問題。」
譚錦川將早上射擊場看到的訓練情況總結說明了。
譚建平聽完,又問了些訓練安排。
「既然是他的強項,就別總讓他從旁協助。」
譚錦川眉心皺起來,「您的意思是?」
譚建平道:「後面的階段訓練讓他多承擔組織工作。」
譚錦川一時不語。這沒有任何問題,多壓擔子本來就是培養幹部的常規方式。
但父親親自在電話里說…前所未有。
「為什麼?」譚錦川直接問父親。
「什麼為什麼?」
「您以前不管這些。」
譚建平低笑道:「我關心兩句不行?」
他語氣恢復如常,「他畢竟是指揮官,多擔點責任對他沒壞處。」
理由合情合理。
譚錦川卻依舊緊蹙著眉。只是父親不準備再說,他便不好追問,「是。」
「嗯。」
電話掛斷。譚錦川聽著忙音響了好一陣,才把聽筒放回去。
-
這天,軍醫學院訓練場上。
喬曼曼正仰面躺在帆布擔架上,雙手十分安詳地搭在小腹。
眼睛閉起來。
有幸。
教員站在場邊,拿著哨子高聲強調。
「搬運傷員不是抬東西!動作快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不能加重傷情!」
「四人組統一口令,起落必須一致,擔架儘量保持平穩。通過低姿地段的時候,注意控制高度!」
「前後人員必須隨時觀察地形。誰光顧著自己往前爬,把傷員從擔架上掀下來,全部重來!」
幾組學員齊聲回答,「是!」
教員正準備吹哨宣布開始,擔架上挺屍的喬曼曼突然舉手,「報告教員!」
教員看過去,「講。」
喬曼曼特別認真,「我是啥傷情啊?」
周圍頓時有人憋笑。
教員:「……」
他低頭看了眼擔架上精神抖擻還非常嚴謹的「傷員」。
「右小腿骨折,腹部受傷,已經完成現場包紮,需要後送。」
喬曼曼哦了一聲,立即進入角色,規規矩矩躺好。
眼睛一閉,神色凝重。
好了。
現在她是一名右小腿骨折兼腹部受傷,因為失血,十分虛弱,急需後送的傷員。
「開始!」
哨聲一響,擔架猛地被抬起來,喬曼曼身體被悠的短暫離開擔架一瞬。
她這一組四個人。袁圓,成方,還有另外兩個同學。
前半段走得還行,一進入低姿搬運區域,場面很快開始失控。
四個人同時壓低身體匍匐,用膝蓋往前蹭,用手肘拄著,擔架一下高一下低。
喬曼曼躺在上面,感覺自己像被扔進筐里的大噶噠白。
袁圓那邊也不知道姿勢出了啥問題。
胳膊肘子隔著帆布,一下一下,一直往她後腦勺懟。
喬曼曼忍了三次,第四次實在忍不了了。
眼睛閉著,嘴都不敢張太大,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腦袋……」
「腦袋……」
袁圓也急,「我知道!你忍一忍!不然我跟不上啦!」
場邊教員耳朵極靈,立刻吼過來,「傷員禁止出聲!」
「……」喬曼曼認命地閉緊嘴巴。
搭在小腹上的手慢悠悠滑下去一把攥緊擔架邊緣。
又是一陣搖晃,喬曼曼心如止水。
來吧,反正摔不死。
上午訓練結束,喬曼曼扶著腰爬起來。站在操場邊活動著快要僵硬的四肢,深刻認識到一個道理。
傷員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尤其碰上這群剛學會抬擔架的,比受傷還遭罪呢。
「明天下午投彈訓練!」
教員的聲音從隊列前響起。
喬曼曼揉後腦勺的手猛地停住。
投彈?!
這個月學院安排的軍事訓練越來越多。
她們學的是醫,可穿的是軍裝。
基本的隊列、體能、射擊、投彈都要學。戰場救護、傷員搬運更得完全掌握。
喬曼曼想到這裡,又忍不住有點興奮。
手榴彈哎!她活了兩輩子都沒扔過真的!嗯,假的也沒扔過。
興奮完,又有點緊張。
要是扔不出去咋辦?
萬一咕嚕腳底下了呢?
……
應該不至於吧。
晚上往家走的路上,喬曼曼還在研究手榴彈。
不行。
到家得給譚師長打個電話,問問他有沒有什麼訣竅。
最好偷偷給她開個小灶。她先把動作要領記下來,爭取明天一鳴驚人。
喬曼曼想得很美。回到家便看到沙發旁邊放著包。
林小夏正坐在旁邊整理衣服。
「小夏。」喬曼曼換了鞋走進去,看了眼還沒拉上的包。裡面裝的是上周她幫小夏從宿舍拿回來的衣服。
「你收拾東西幹什麼?」
「回宿舍呀。」
「這麼快?」喬曼曼湊過去看林小夏的臉。
傷口好了不少,也結痂了。但還沒好徹底呀。
「再住幾天唄,等臉上的痂掉了再回去。」
「不啦。」林小夏把手裡那件衣服疊好放進包里。
再抬起頭時,臉上竟然帶著這幾天都沒曾有過的輕鬆。
「我今天回宿舍,明天還得回趟家。」
「回家?!」喬曼曼一屁股坐到她旁邊,掰過來她的肩膀,一本正經地道:「小夏!你腦袋壞啦?」
林小夏看著她,噗嗤笑了。
那笑容發自內心,沒有任何勉強。像是終於卸下壓在心口許久的大石頭,漂亮的眸子都跟著熠熠亮著。
「嗯~」
「我爸的事都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