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長?也姓高。譚錦川皺起眉,視線落在右下角。
多年過去,字跡已經淺淡模糊了。
高橋。
他眉心微動,「這個人現在在哪?」
「高處長?」王處長頓了頓,「高處長早就不在了。」
「去世了?」譚錦川問道。
「對,調到分局沒幾年退下去的,後來身體一直不好,退休沒幾年就因病去世了。」
譚錦川一時沉默。又死了。
當年替喬大財經手戶籍的民警死了,現如今批准高新言出境手續的人也死了。
雖說十幾二十年過去,有人退休有人病故實在算不得稀奇,可每次查到關鍵便無從繼續下去。
這已經不能用巧合來解釋。
譚錦川又看了眼紙上的名字,「高橋退休前是什麼職務。」
王處長想了想,「市局的老同志了。以前一直做戶政方面的工作,後來任過處里的領導,大概六八年調去分局任副局長,沒多久身體不好就退了。」
「人事檔案還在嗎,有沒有子女近親屬?」
「那倒在,不過得另走手續調。」
「至於親屬……」王處長回憶片刻,「我記得沒錯的話,他沒有子女也沒有其他親屬。」
站在旁邊一直聽著的大姐開口道,「對,我聽局裡的同事以前說過。好像年輕時候是從外地逃荒過來的,那時候兵荒馬亂的和家裡人失散了,一直沒找著。」
其實說是失散,民國那個時候……說不定家裡人早就死光了。
譚錦川轉過頭看她,「結過婚嗎?」
「這個……」大姐搖搖頭,「沒聽說過。」
王處長也跟著道:「反正我進局裡的時候高處長就是一個人。」
沒有妻子,沒有子女,也沒有近親。早年逃荒,家人全部失散,人也死了。
譚錦川沉默片刻:「麻煩幫我調一下他的人事檔案。」
-
等從市公安局出來已經快到中午。
李向東坐在車裡等,見他們首長從樓里出來,趕緊下車替他開門。
譚錦川彎腰坐進去,「回師部。」
吉普車駛離市公安大院。譚錦川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高橋,早年戶籍原籍在北方,戰亂時期離鄉,北平和平解放以後,原有警察系統被接管,高橋屬於後來繼續留用的人員之一。
最開始在基層,後來調入市局。
再往後在戶政一步一步升上去。到六零年,已經是在戶政處說得上話的領導。
六七年高新言那份本該極難通過的出境申請從他手裡批出去了。次年高橋調任,退休再到病故。
譚錦川睜開眼,窗外的街景不斷後退。
喬大財當年回到池水溝子村那份落戶的手續,也正好處在高橋任職戶政處這段時間。
但京市公安局和東北一個村子的戶籍登記隔著不知道多少道程序。一個市局幹部更不可能親手去給喬大財辦戶口。
可如果——譚錦川目光沉沉落在窗外。
曼曼的聲音又響在耳邊,「好像怎麼樣都說得過去。」
昨晚他和曼曼還覺得這些只是大膽的猜設,
如今顯然並非如此了。高新言,可能真有問題。
譚錦川閉了閉眼,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
回到師部已經臨近中午。
李向東從後視鏡里悄摸摸地偷看他們首長一路了。
后座的男人全程閉目養神,眉心從上車後就沒鬆開過。
這哪像在閉目養神或者睡覺啊,分明就是不舒服。
李向東在心裡默默盤算。
右手傷了,右腳也扭了。他記得幾個月以前,他們首長右肩膀還挨過一槍來著。
再往前他沒當首長警衛員的時候就聽師里老人說過,首長以前在沈市軍區,好像也是右邊肩膀受過傷。
咋回事?
咋回回都右邊?
李向東狐疑地看了眼後視鏡。他們首長是不是跟右邊犯沖?
又看了看。
不對。
這次腦門上的紗布貼在左邊。
李向東恍然大悟。難怪今天這麼難受,看來右邊受傷沒什麼,但左邊不行!
吉普車在師部樓下停穩。李向東越想越覺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
轉過身,「首長……」
譚錦川睜開眼,「嗯?」
「要不要給喬醫生打個電話?」
譚錦川莫名其妙,「打什麼電話?」
「……」李向東頓了一下,「您不舒服。」
「我沒有。」
「您一路都皺著眉。」
「在想事情。」
「腦袋不疼?」
「不疼。」
李向東不太相信。
早上臨出門的時候,喬醫生可是專門把他叫到一邊,還偷偷塞給他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軍總急診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他忙起來自己不太注意。要是不舒服,你記得給我打電話昂。」
「還有監督他按時吃藥。」
喬醫生交代得非常嚴肅,李向東也覺得自己肩負重任。
可他畢竟還是首長的兵,服從首長命令和服從喬醫生命令之間……
李向東艱難地權衡了兩秒,決定實話實說。
「首長,喬醫生命令我監督您。」
譚錦川:「……」
「我看您一直皺眉,以為您腦袋疼。」
「沒有。」
「真沒有?」
譚錦川深吸了一口氣,很有耐心的說道:「真沒有,謝謝你關心。」
「是!」
譚錦川推門下車,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下午你找幾個勤務兵。」
這是有任務!李向東趕緊跟下來,「首長您說!」
「去我家一趟,把院子裡地磚起了。」
李向東眼睛一亮。
這活他熟啊,上回首長家的牆就是他帶人砌的。
一下午不到,整整齊齊的完活!
李向東啪地敬禮,「是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譚錦川看了眼他突然高興起來的臉。沒太明白起幾塊磚有什麼值得高興,轉身進了辦公樓。
-
臨近中午吃飯時間,周正廷還在辦公室寫報告。
前一份剛送上去,沒批。拿回來重新寫,寫完再交。
他還就跟這份報告耗上了。反正上面不批他就一直寫,大不了寫到七老八十,給他們都熬到老周家北平山頭祖墳里去。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寫到一半。
接起來,聽著那邊的破口大罵聲懶洋洋靠回椅背,語氣和緩的不得了。
「知道。」
「嗯。」
「那我就繼續做單身主義,國外都流行這個。」
電話那頭罵聲更高,電話聽筒被震得嗡嗡作響。
周正廷還是那幾句,嗯,啊,好,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趁對方咽唾沫的功夫利落的掛斷電話,拔掉電話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