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向東就開著從師里臨時調借的軍用吉普到了。
電話是喬醫生打去師部的，說他們首長負傷了，車也沒了，讓他早上早點過來一趟，負責接送他們首長出去辦事。
李向東接到值班室的人轉告時，人都有些發懵。
他們首長……昨晚上不是和喬醫生出去吃飯了嗎？約個會把車都給約報廢了？
李向東當時就想問問車到底咋沒得，又覺得自己作為警衛員不該瞎打聽首長的私事。
忍住了沒問，但一路開過來還在琢磨。
車都沒了，那人得傷成啥樣兒啊？都不需要去住院的嗎…
吉普車在院門口停穩。李向東推門下車，走進院子裡不由自主地抬頭看了眼院牆。
新砌高的那截磚牆整整齊齊，水泥縫壓得平平整整，跟原來的牆體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是後來加高的。
李向東非常之滿意，不愧是他們師的勤務兵，干起活來一點不帶馬虎的。
就說腳底下這磚，都是他帶著師里的勤務兵來砌的。
橫平豎直！就是拿指揮尺來量都不帶差多少，工程質量這方面他完全打包票！
李向東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勞動成果，這才過去敲門。沒一會兒裡面就傳出輕快的腳步聲。
門一開，李向東啪地就是一個敬禮，「喬醫生！」
喬曼曼也才剛吃完早飯，譚錦川上樓去換衣服，她便把披散著的頭髮紮起來。
這會兒兩根麻花辮兒乖順的搭在胸前，一開門就是李向東同志氣血十足的一記軍禮。
那股熟悉的熱氣瞬間從喬曼曼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喬曼曼條件反射地站直，腰板子刷地一挺，啪！
「李向東同志！」
別的不敢說，喬醫生經歷的經驗百分之八十都是從李向東同志這累積來的。剩下百分之二十歸功於學院軍事訓練。
兩人隔著門檻一本正經地對視，過了兩秒默契地同時將手貼回褲縫。
喬曼曼將李向東叫進來，給他倒了杯熱水，「對了……」
譚錦川早起時就給譚建平打過電話。電話那頭沒多問，只讓他按程序去查，沒證據之前先不必驚動總政治保衛部那邊。
譚錦川自然明白。貿然把高新言牽扯進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保衛部審訊還在進行，若他這邊查出問題再報到那邊不遲。
譚錦川整理好袖口，扶著樓梯往下走。走到拐角，一低頭就看見樓下杵著的兩個人。
喬曼曼正和李向東說著什麼，不知是不是頭受傷的緣故，他一時沒太聽真切，只隱約聽著是號碼之類。
譚錦川沒多想，扶著樓梯慢慢下來，右腳落地時還是有些不利索。
軍裝外套掛在門口，喬曼曼見他過來便拿起來，「你走路慢一點呀，飯後記得吃藥。」
譚錦川垂眸看著她為自己系好扣子，「好，我都記住了。」
「還有腳，記得少走路。」
「好的。」
「腦袋不舒服也不要忍著啊。」
「嗯，不舒服我就去軍總。」
「手別沾水。」
「好，我小心。」
旁邊的李向東默默捧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然後慢慢把臉扭向窗外。
早知道……他就應該坐在車裡等。
他們首長平時跟他說話，「嗯」，「是」，「去辦」，「出去」。就結束了。
什麼時候這麼……
這麼……
那個嗓音也…李向東耳朵都開始發熱。
反正他不習慣…..
-
把喬曼曼送到學院以後，吉普車才調轉方向往市公安局去。
京市公安局的檔案室在機關樓三層，走廊不長，走過幾個辦公室便看到了門牌。
旁邊的小辦公室里一名四十多歲的女同志見他進門，麻利地翻開桌上的登記簿。
「您是譚師長吧？」
「您好，我是。」
「我們處長已經交代過了。您先在這裡登記一下，我去給您取檔案。」
「辛苦。」譚錦川接過登記簿，拿起桌上的鋼筆簽下個人信息以及調閱事由。
回頭掃視整辦公室，幾排鐵皮櫃沿著牆依次排開，再往裡去還有一扇門。
門半開著，隱約能看見堆滿了檔案的架子。
譚錦川沒指望能完全查到，那些年情況特殊，公安機關也經歷過不少變動調整，許多文件資料能保存下來已屬不易。
沒想到等了十來分鐘，那名女同志便抱著檔案回來了，「譚師長，找到了。」
檔案放在桌上，「這就是六七年高新言同志的出境審批檔案。」
譚錦川接過來，目光一行行掠過泛黃的紙張，眉心始終沒鬆開過。
不但有出境手續，還是正常申請，正常審查，特批通過。
他又翻回來確認一遍，沒錯。高新言走的是正常程序，最後一欄，特批。
旁邊的大姐整理完桌上的東西，見他半天沒翻頁，不由得看過來，「是材料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譚錦川合上檔案，「當年申請出境的理由還能查到嗎？」
「哎呦。」大姐有些為難的笑道：「那就要找具體審批材料了，您稍等，我去跟戶籍處那邊的同事對接一下。」
譚錦川微微頷首，「不急，麻煩您。」
大姐出去後，譚錦川又翻開檔案看了一遍。
六七年，高新言二十六歲，方氏夫婦早已被下放，後來在西北去世，可從身份關係上來說高新言還是方家名義上的養子。
這種身份背景究竟是什麼理由能讓他在那個時候獲得特批？
來的路上他心裡已經有幾分判斷，哪怕是十一年前的非法出境，只要能夠查實，總政治保衛部就有繼續核查高新言過往經歷的合法理由。
可偏偏…是特批通過。
他看著「特批」二字，愈發覺得刺目。門在再次被推開，先前的大姐帶著另一名身著警服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譚師長，這位是戶籍處的王處長，您要看的那部分材料找到了，王處長對當年的手續也更熟悉。」
兩人握過手，王處長把腋下夾著的材料放在桌上。
「高新言同志當年申請出境的理由，是繼承境外親屬財產。」
譚錦川掀眸，「繼承財產？」
「沒錯。」王處長將其中那份證明翻出來，「是他親叔叔，長年定居米國，在那邊有一些產業，沒有子女。後來聯繫國內親屬，希望高新言同志過去處理財產，也有讓侄子過去定居的意思。」
譚錦川沒說話，長指捻過紙張，翻過一頁又一頁。
親屬關係，境外來函，有關證明，申請材料，審批意見，該有的手續竟然一樣不少。
完整的讓人想從程序上挑處毛病都找不到。
翻到隨行人員那一欄時，譚錦川停住。
方清如。
看來兩人之間的關係比他原先以為的還要深。
譚錦川將那頁翻過，「這份手續當年是誰經手的？怎麼能獲批通過的？」
王處長愣了一下，把材料接回去看。
「最開始的承辦人不止一個。」他一邊翻一邊解釋。
「中間轉過幾次，那陣子局裡情況也比較特殊……」
那年正值軍管前夕，系統內部混亂，這個窗口期的批准確實有個別問題沒有及時核查。
王處長苦笑道：「後來是高處長經手報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