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辦公室出來，喬曼曼先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沒人。
下一秒，她拳頭往身前一攥，「耶！」
走廊盡頭的窗子打開著，六月午後的陽光肆無忌憚的鋪灑進來，明晃晃的，曬得空氣發燙。
可喬曼曼一點沒覺得熱，她迎著光舒舒服服的攤開手臂。
終於，終於不用只站在旁邊看了！
這半個多月老師給安排的手術觀摩很有規律，都是普外常見術式。
第一次，她老老實實從頭記到尾，第二次差不多挑著重點記，這次她把水準拉上去。
等下周胸外。她有絕對把握拿出比這次更高的水準。
喬曼曼心情極好地回到急診辦公室。
孫醫生正拿著暖水瓶往杯子裡倒開水，一瞧她那張快笑開花的臉，那還用問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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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院長看過了？」
「看過啦。」喬曼曼把自己擬在筆記上的那份遞過去，「孫老師，您也幫我看看。」
孫醫生放下暖水瓶，接過來。翻到最後，他不住的點頭，「寫的真好，比我年輕時候觀摩半年寫出來的還規範。」
他又從頭看了一遍，才把筆記還給她，語氣很真誠的說道：「小喬繼續努力，老師看好你。」
喬曼曼咧開嘴角，誇得她還有點不好意思。
「那也是多虧看了您的筆記呀。」
「尤其是術前判斷那裡，不然我差點又要寫成流水帳了。」
孫醫生笑著擺擺手，「給你們就是讓你們看的。能看進去，還能學到東西，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
聽說她下周要去胸外觀摩，孫醫生彎下腰拉開自己辦公桌下的小柜子。
「我這兒應該還有幾本胸外病例的觀摩記錄，我找出來給你參考。」
小柜子里舊本子、資料、病歷記錄塞得滿滿當當。
孫醫生一樣一樣往外翻，「我記得就在這兒啊……」
喬曼曼就站在旁邊。不知是不是辦公室里光線太好，刺目的陽光斜進窗子，落在孫醫生的頭頂。
喬曼曼忽然發現，孫老師的頭髮好像又白了不少。
記得第一天來急診，他還是一頭烏黑的短髮，鬢角零零散散夾雜著白點。
如今露出來的髮根大片大片都是白的，反倒要仔細找才能看見為數不多的黑色。
「奇怪了。」孫醫生沒發現她在看自己，翻到最下面也沒找到，「我記得就放在這。」
他扶著桌沿站起來，「可能在家裡，明天上班我給你帶來。」
喬曼曼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飛快的躲開了孫老師那真誠的目光。
再轉回來時又笑起來，「不著急呀，反正下周才觀摩嘛。」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桌子那邊，從帆布包里拿出帶來的小包袱，「對了。」
「這是給您和阿姨的，都是我自己收拾曬的。」
喬曼曼把小包袱放到他懷裡，「您放心，絕對沒有什麼吃一口年輕十歲，吃兩口就返老還童的奇效。上次去您家我看阿姨唇色有點淡。「
「這個燉湯的時候放一點，熬粥也可以少放些。」
說著，她還一本正經的用手捏起一小段距離。
「有那麼一丟丟滋補身體的功效，就這麼點。」
孫醫生被她逗笑了，又聽她把藥材的用法，怎麼拿來煲湯都細細講了一遍。
孫醫生認真聽著，等她交代完，把小包袱捧在手裡，「行，回去我都轉告她。」
「必須原話轉告昂。」
「好。」孫醫生笑著把東西收進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想起來，「你阿姨昨天還念叨呢，讓你和郭元他們哪天休息去家裡玩。」
他說著自己先笑起來，「說給你們做豆渣餅。」
喬曼曼眼睛一亮，「真的？」
「這還能騙你？」
「之前你們吃了都說好吃，她就記住了。這兩天總掛在嘴邊兒，說下回多做點，讓你們帶回去慢慢吃。「
「去！」喬曼曼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
「前幾天師兄還跟我說呢，說阿姨做的豆渣餅特別香，是不是放豬油啦？」
孫醫生一下子低笑出聲，「這小子嘴巴倒靈。」
他眼角的皺紋都笑得更深了些，「小飛以前也愛吃，小時候隔三差五就纏著他媽做。後來去當兵了，你阿姨還惦記著給他寄。」
「哪寄得了這個，路上時間一長到手裡早就壞了，後來你阿姨就懶得做了。」
說完孫醫生自己都覺得兒子那口味沒什麼道理，低頭笑了笑，「你說這豆渣餅有什麼好吃的。」
喬曼曼眼眶不知怎的有那麼些發酸，她眨了一下眼睛，又使勁眨一下，很快把情緒收拾好，只睜圓眼睛。
「那做給我們吃呀，我們就在京市，壞不了。」
「現做現吃，我們肯定能吃完！」
孫醫生聞言，眼角又皺起來，「行，那我回去就跟她說。」
-
晚上回家的路上，喬曼曼一直在想孫醫生。
自打從滇區回來，除了為兒子辦喪事的那幾天，其實孫老師看起來一切如常。
該上班上班，教他們的時候照樣認真負責，碰上高興的事也會跟著笑。
說起小飛哥也不像大家想像的那樣諱莫如深，仿佛只要提及就會垮掉。
阿姨也是，每次和師兄他們去家裡，都忙前忙後的給他們找零嘴，做好吃的。
嫌郭元瘦，擔心她學院軍總兩邊跑累著身體。
臨走了恨不得把家裡那些年輕人愛吃的全塞他們包裡帶走。
客廳正中央一直擺著小飛哥的黑白照片，阿姨看到了還會笑，有時候還會和他們聊兒子小時候是怎麼調皮搗蛋的。
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他們也跟著笑，有人還會插科打諢上幾句，誰也不敢突然沉默。
因為大家心裡都明白，那不代表不疼。孫老師和阿姨都在努力把日子過下去。
夫妻倆每天面對彼此，可能都怕自己先撐不住，讓另一個人更難受，所以連傷心都要小心翼翼藏起來。
阿姨總盼著他們這些年輕人去家裡玩，那些無處可可去的關心總得有地方寄託。
喬曼曼低著頭踢開腳邊一顆礙事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滾出去很遠。
他們能做的其實也就是多去看看她，陪她吃頓飯，夸一誇她做的黃豆餅，讓那個家裡熱鬧一點。
哪怕只是一會兒……也好。
前面遠遠的已經能看見家裡的院子，窗子裡透著燈光。
喬曼曼加快了步子，譚師長早上剛走，晚上就回來啦？
喬曼曼想是不是案子有什麼進展了，剛邁進院子就站住了。
院子咋這麼快就禿了。
原來的紅磚一塊不剩，光禿禿的露著下面的泥地。曬藥的架子也被挪到了牆根底下，上面的簸箕不見了。
喬曼曼走過去瞅瞅，應該是譚錦川怕那些藥材受潮，給收進屋裡去了。
嘖，喬曼曼忍不住感嘆。這行動力也太迅速了吧，早上才跟她商量完，晚上就完活了。
華國速度，沒毛病。
喬曼曼心情又好起來，拿出鑰匙開門進屋，動作那叫一個麻利，把鑰匙往鞋柜上一擱。
人還沒進去，甜的快拉絲兒的聲音已經飄進屋裡，「譚師長～～我回來嘍——」
沒人應聲，也沒什麼動靜。喬曼曼壓根兒沒在意。
譚師長受傷了嘛，走得慢，沒辦法第一時間下來迎接她。
她兩隻手往前面一抬，十根手指頭猥瑣地在空氣里抓了抓。
嘿嘿嘿。
譚師長。
小黑美男。
在外面忙了一天啦，她必須認真給他檢查檢查。
於是，喬曼曼一臉色迷迷，躡手躡腳往樓梯那邊摸過去
還不忘拖長了音調，「我來檢查你的小胸脯啦——」
話音剛落她餘光里忽然有什麼玩意兒晃了一下。
喬曼曼猛地扭過頭，笑意更甚，難道譚師長……
「……」
客廳里，周正廷坐在左邊，方清如坐在右邊，倆人，四隻眼睛齊刷刷看著她。
而她們家譚師長顯然也是聽見她回來才站起來，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她那番振聾發聵的言語呆在原地。
此刻正站在沙發邊上，也在看著她。
「……」
空氣死一般寂靜。
喬曼曼的臉。
唰——
從脖子一路紅到腦門瞬間變成一個熟透的大地瓜。
譚錦川那張一貫冷峻的俊臉也沒比喬曼曼好到哪去。
兩個大地瓜隔著過道面面相覷，誰也沒張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