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如聲音像是被什麼堵在喉嚨里,她怔怔看著面前的人,一時沒明白小叔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些。
結婚報告被駁回他又是從哪裡聽說的?
然而還不等她問,高新言的接下來的話讓她徹底怔住。
「你覺得他會不會為了你離開部隊?」
方清如呼吸一滯。
高新言看著她,又問,」會不會為了你,和家裡斷絕關係?」
「小叔——」
方清如企圖打斷,可他已輕描淡寫的繼續說了下去,甚至頗為惋惜地輕嘆一聲。
「到時候他陪著你,你們一起下放。」
方清如瞳孔猛地一顫,眼前的人瞬間模糊起來。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她自己都沒察覺,直到視線徹底被水汽蒙住,才慌忙抬手去擦。
「不會的……」
她自言自語的呢喃著,可回答不出,答案根本無需細想。
正廷會不會為了她不要前途?會不會為了她跟家裡鬧翻?
會不會——
方清如腦子裡亂成一團。
可正廷……
他只是還沒回來,等他回來就好了。
方清如使勁搖了搖頭,淚水跟著飛出去,濕了鬢邊的碎發,又黏糊糊貼回臉頰。
她胡亂撥開,還勉強保持著著最後一絲清醒。
「等正廷回來……他拿到戰功,組織上會表彰他的。」
「到時候我們就可以——」
「你傻嗎?」
厲聲落下,怔愣中高新言不知何時走到她面前。
男人比她高出許多,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拿了戰功有什麼用?他上面有周承河,還有周昌懷。你難道想跟他們玩心眼兒?」
「我、我沒有——」方清如下意識後退一步。
「你當他們不知道周正廷去南邊想幹什麼?」
高新言又往前一步,投下來的陰影將方清如整個籠罩。
「他們為什麼不攔著,你知道嗎?」
方清如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貼上冰冷的牆面,退無可退,她猛地抬起頭,愣愣對上那雙陰晦的眼睛。
也許離的太近,眼前的人突然和幾年前那個夜晚重疊交錯。
也是這樣的眼睛。
陰沉,快要滲出血一樣,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看著爸爸媽媽。
「小叔……」
高新言俯視著她,一字一句宛如冰錐,「因為他拿了戰功回來也沒用,你們的結婚報告永遠不會批准通過。」
方清如呼吸猛然亂了,她一把將人推開。
「沒、沒事,小叔。」
她慌亂地從他身側繞開,躲的遠遠的。
「批不過也沒關係,我等正廷回來就好了。」
「回來?」
高新言被推得歪了身子也不惱,只語氣淡淡的反問她。
「回來又能怎麼樣?他為了你前途不要,寧願陪你下放也要和家裡決裂。
然後呢?
你覺得周承河和周昌懷會放過你爸媽?會放過你?」
「至於周正廷。」
方清如背對著他,脊背僵得無法動彈。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笑,「清清,你別忘了。」
高新言慢悠悠地道:「周承河可還有別的兒子啊。」
一時間客廳里沒人說話,只剩下鐘錶機械走動的微弱動靜。
喬曼曼聽到這裡,沒忍住偷偷往對面瞄過去。
清如姐看著一臉平靜的,可周政委的臉色……
那白的剛出鍋的發麵大饅頭似的,不會等下一個激動直接撅過去吧?
畢竟這位同志可是有前科的。
喬曼曼有點擔憂,悄咪咪轉過臉朝譚錦川眨了下眼睛。
你看看,沒事吧?
譚錦川順著她的視線瞥了周正廷一眼,又看回來,也很輕地朝她眨了一下。
應該……
沒事。
喬曼曼擠著眉毛。
你確定?
譚錦川沉默兩秒,難得有些遲疑。
雖然周正廷確實有把自己送進醫院的先例。
但他相信周正廷這次應該不會這麼……
不堅強。
吧。
兩人隔著極近的距離,一聲不吭的交流完畢。
坐在對面的方清如並沒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她一直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和周正廷交握的手上。
男人掌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握著她的力氣卻從始至終沒鬆開。
方清如手指動了動,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後來小叔跟我說,他有辦法帶我出國,等風頭過去,我就可以回來。
「他說我留在京市,只會讓正廷跟家裡越鬧越僵,如果我先走了……
周叔叔和周爺爺知道了,說不定還能多照看我父母一些,至少……不會讓他們在西北過的太難。」
她相信了。周叔叔也真如小叔說的那般,承諾會想辦法托人照看爸爸媽媽。
方清如記得自己聽到時還偷偷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人活著就好。
那段日子她聽說過太多不好的消息,誰被打倒了,家裡被抄了,誰又在下放之後出了事。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要爸爸媽媽能平平安安活下來,哪怕條件苦受幾年罪,那也沒關係,總會過去的,總會有希望的。
只是她也是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她離開京市的時候爸爸媽媽早就不在了。
去西北的路上車隊遇上一場沙塵暴,在荒漠裡迷失了方向。她一直惦記的親人根本沒有到達那個她以為的地方。
「我還以為也許半年,最多一年,我就能回來了。」
喬曼曼聽著她那聲苦笑,鼻尖一下子酸唧唧的。
青梅竹馬啊,從小一起長大,滿心歡意地以為會一直在一起。
結果一個去了南邊,一個出了國,一分開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
嗚嗚嗚。
這跟她上學時候看的那些青春疼痛文學有啥區別啊!
不對,人家青春疼痛文學好歹還是編的,這倆人是真的分別了這麼多年。
喬曼曼越想越心酸,又不敢被看出來。只能捂住自己的紅鼻頭,悄悄往譚錦川旁邊挪了那麼一點。
手剛碰過去便被男人握住了,掌心溫熱,安穩的包裹著她。
喬曼曼差點「哇」出來。
她今天也太感性了吧!
-
過了一個多小時,周正廷拉著方清如的手離開了。
喬曼曼仰面朝天的倒進沙發里,兩隻腳搭上沙發扶手,盯著天花板半天沒動。
清如姐說了好多,和高新言有關的好像又沒多少。
到了米國清如姐才發現事情遠沒有她想的那樣簡單。
回不來,也沒有長期留在當地的合法手續,最後沒辦法只能選擇和高新言結婚。
就算結婚了,兩人也不像真夫妻。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底下的陌生人。
沒多久清如姐就在當地樂團找了份助手的工作,高新言則常年在外面幫那個所謂的叔叔打理產業。
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見不上一面。
他去了哪兒,見了誰,具體做什麼。清如姐從不過問,也不想關心。高新言也不跟她說。
那位讓高新言不惜和養父母鬧翻的親叔叔,清如姐見過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直到……
去年九月。
喬曼曼晃來晃去的腳丫子停住。
那天高新言的叔叔突然造訪,兩人關上門,沒多久就在裡面吵的翻天覆地。
清如姐下班到家就聽到書房的動靜。
高新言情緒尤其激動,在書房裡說話語速極快,英語夾雜著生疏的倭語。
清如姐能聽懂英語,倭語一竅不通。
隔著門只能從零零碎碎聽得懂的內容拼湊出個大概。
高新言想回國,他叔叔不同意。
為什麼?
喬曼曼一條腿翹起來,搭到另一條腿上。
手指頭放在小腹上繞啊繞啊。
去年八月,國內的文件剛下來。如果九月份高新言已經得知國內的消息,那他突然生出回國的念頭也不算奇怪。
奇怪的是他叔叔為什麼反對。那時候喬大財還好好待在池水溝子村,歸巢也終止了好多年。
從他們能掌握的信息看根本不存在暴露的風險。
那為什麼不讓回來?
去年年底政策鬆動,方新言卻比清如姐晚了半年回國,難道還是因為他叔叔?
喬曼曼怎麼也沒想通,前額葉都快離家出走了。
譚錦川端著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看見沙發上橫著的人兒。
兩隻腳還搭在扶手上,不老實地有一下沒一下的晃悠。
他走過去,騰出一隻手把那兩條晃個不停的小腿撈起來放到自己懷裡。
「想什麼呢?」
喬曼曼手裡莫名其妙多了個小碗,她也沒空琢磨什麼時候塞過來的,捏起牙籤戳了塊蘋果放進嘴裡,咔嚓咔嚓嚼了幾下。
「譚師長。」
「嗯。」
喬曼曼鼓著腮幫子,「你說,高新言他叔叔為什麼不同意他回來?」
譚錦川將她滑上去的褲腿往下拽了拽,蓋住小腿,「可能時機不對,也可能,他不希望高新言放下米國那邊的產業。」
喬曼曼繼續嚼,咔嚓咔嚓。下一秒,她騰地坐起來,「那高新言為啥非要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