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車門響,程國棟直起腰,把鐵鍬往土裡一插。
「還知道回來?」老爺子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我以為你長在寫字樓里了。」
「過來看看您。」
程驍庭走過去,順手挽起風衣的袖口,蹲下身幫著把土裡露了頭的白蘿蔔拔出來。
程國棟低頭看著孫子的手。
右手虎口邊上有一道剛結痂的口子,手指上還帶點紅痕。
「手怎麼弄的?」老爺子問。
「不小心劃的。」
程驍庭沒提華爾道夫酒店被下藥的事。沈家那點破事,他自己在商場上切了沈家的項目就算處理完了,沒必要拿來髒老爺子的耳朵。
程國棟哼了一聲,沒追問。他拎起地上裝蘿蔔的竹籃子,轉身往屋裡走:「進屋,喝茶。」
客廳里擺著一套用了很多年的老榆木桌椅。
茶几上放著一個掉漆的搪瓷大茶缸,裡面泡著又苦又澀的濃茶。
程驍庭在紅木單人沙發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這是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在老爺子面前從來不松垮。
程國棟坐在他對面,端起大茶缸喝了一口,目光在程驍庭身上來回掃了掃。
老爺子心裡有桿秤。
這孫子二十八了,個高,體格結實,腦子也夠用,把程氏集團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就是身邊冷清得像個和尚廟。
別說談戀愛,連個女秘書都不用,身邊跟著的除了助理就是保鏢,清一色的老爺們。
跟他同齡的老戰友孫子,孩子都上幼兒園了。程驍庭倒好,天天除了開會就是健身。
老爺子甚至懷疑過,這小子是不是在部隊呆傻了,或者身體有什麼說不出口的毛病。
要不是知道歲歲的存在......
「東區那家和睦家婦產醫院,你買下來了?」
程驍庭抬眼:「您消息挺快。」
「院長他爹是我當年的老部下,」
程國棟盯著孫子的臉,「中午給我打電話,說你帶著四個保鏢,去食堂把一個女學生扛進了婦產科。還動用了五個專家做B超。」
老爺子身子往前傾了傾:「是不是給我弄出重孫子了?」
程驍庭面不改色:「沒有。」
程國棟臉色沉下來:「沒懷?還是你讓人家做掉了?程驍庭我告訴你,咱家不干那種缺德帶冒煙的事!你要是敢逼著人家小姑娘打胎,我今天用鐵鍬打斷你的腿!」
「她沒懷孕。」
程驍庭解釋,「中午在食堂吃多了糖醋排骨,積食,加上胃受涼,乾嘔。她室友以為她懷了,發信息給我。」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程國棟眨了眨眼:「吃多了排骨?」
「對。」
「你為了個吃撐了的丫頭,花幾千萬買了個婦產醫院?」
「一開始我也以為.......。」程驍庭靠在椅背上,「我讓專家組給她研發大學生健胃消食片。給她個台階下。」
程國棟把腳上的布鞋脫下來,抓在手裡,指著程驍庭:「你是不是腦子讓門夾了?婦產科專家給你搞消食片?」
程驍庭沒躲:「市場需求很大,不賠錢。」
老爺子把布鞋重新穿回腳上。他雖然年紀大,但不糊塗。
自己這個孫子從小性子冷,極度理智,做生意摳細節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今天能為了歲歲的面子,干出這麼荒唐的事,這說明根本不是玩玩,這是心都被人勾走了。
程國棟把布鞋穿好。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孫子。
這小子平時辦事滴水不漏,最近幹的事都超出了常規。
「你跟那丫頭,真的那個了?」程國棟問。
程驍庭喝了口茶。「該辦的都辦了。」
程國棟直接抓起剛穿好的布鞋,直接朝程驍庭砸過去。
鞋底帶泥。程驍庭偏頭躲開。
布鞋砸在沙發靠背上,掉在地上。
「你個畜生。」程國棟罵人中氣足,「人家才十八歲。剛上大一。你二十八。你下得去手?」
程驍庭把布鞋撿起來,放在程國棟腳下。「我沒用強。她自願。」
「少來這套。」
程國棟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一個千億集團總裁,拿錢砸,拿權壓,哪個小姑娘不迷糊。你這是仗勢欺人。」
程驍庭沒反駁。他用了手段,也砸了錢。
「我負責。」程驍庭開口,「等她畢業,直接領證。」
程國棟坐下,光著一隻腳踩在地毯上。
「你以為人家稀罕你的錢?」程國棟端起大茶缸,「那丫頭我見過。」
程驍庭抬眼。「您見過?您怎麼知道她十八歲?」
「不僅見過,還一起吃過煎餅果子。」
程國棟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這年頭,這種不計較的小姑娘少了。你那些圈子裡的女人,哪個不是盯著你的錢袋子。」
程驍庭想起前幾天姜歲歲在微信上說,遇到個孤寡老人,餓得走不動路。
「那個孤寡老人是您?」程驍庭問。
「什麼孤寡老人。那是體察民情。」
程國棟瞪他一眼,「小姑娘心眼好。實在。不貪財。」
程驍庭沒說話。
「她還跟我說,遇到個資本家。」程國棟看著孫子,翻舊帳,「逼她當課代表,用兩千塊錢收買她。脾氣臭,動不動冷臉。」
程驍庭臉黑了。「她連這個都跟您說?」
「對。」程國棟樂了,「我們倆在花壇邊上,罵了你半個小時。」
程驍庭按了按太陽穴。這丫頭,膽子肥到天上去了。背著他跟陌生老頭罵他。
結果這老頭是他親爺爺。
程國棟警告他,「人家小姑娘一個人在外地上學。你比她大那麼多,老牛吃嫩草。你得讓著她。」
「我清楚。」
「你清楚個屁。」
程國棟擺手,「你給我記住了。你要是敢對不起歲歲,敢在外面亂搞。我那把老漢陽造還在庫房裡放著。我斃了你。」
「您放心。沒別人。就她一個。」
程驍庭站起身,「我回去了。」
「滾吧。」程國棟揮手。
十二月底。四九城冷透了。
京大進入期末考試周。
姜歲歲坐在書桌前,雙手抓著頭髮。桌上攤著高數和微觀經濟學的課本。
兩本書,加起來一千多頁。她全沒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