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確實快。」
姜軍業推了推眼鏡，點點頭，「但是大姐，風險和收益永遠成正比。拿老劉來說。」
突然被點名的劉賢濤正低頭喝湯，聞言湯匙「磕吧」一聲撞在碗沿上。
「老劉十年前開塑膠廠，趕上行業紅利期，一年帳面流水確實能做幾百萬。有時候過年一塊手錶就兩三萬，小梅那時候穿的都是名牌。」
姜軍業語氣平緩，沒有半分嘲諷，全是客觀敘述，「但是，高利潤往往伴隨著高槓桿和高負債。企業主應對現金流風險的能力，其實遠低於穩妥的工薪階層。」
林芳臉色有些掛不住了，拉長聲音：「老劉那是運氣不好！趕上這兩年環保查得嚴，上下游遊資金鍊出點小問題。做大生意的人，誰身上沒點饑荒？」
「大姐說得好。格局。」
姜軍業笑了笑，手指在餐桌上輕輕點了兩下，「既然聊到資金鍊和格局，那我們不妨來說說一筆清晰的帳。」
歲歲默默放下手裡啃了一半的松鼠桂魚。
她知道，殺招來了。姜主任從打無準備之仗。
「三年前，也就是老劉的廠子被環保局貼封條的第二個星期。」
姜軍業的視線越過菜餚，準確無誤地落在劉賢濤發亮的腦門上，「三月十四號，晚上十一半。老劉一個人來我家，坐在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說廠里工人壓了兩個月工資，再不發，工人要去勞動局申請仲裁。」
劉賢濤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了一眼林芳。
姜軍業沒給他機會，繼續輸出：「我這人拿的是死工資，確實沒有大格局。但大姐，那一晚，我和林萍把家裡準備給歲歲的定期存款取了出來，整整十萬塊，連夜轉到了老劉的個人卡上。解了你們的燃眉之急。」
飯桌上一片死寂。只有外婆在廚房裡洗鍋的流水聲，嘩啦嘩啦響。
「從那天的轉帳記錄到現在，一共是三十八個月。」
姜軍業精準報數，連小數點都不帶錯的，「根據中國人民銀行同期三年期定期存款基準利率，哪怕我不買理財，這十萬塊錢的利息也應該產生將近一萬塊的收益。考慮到這兩年的通貨膨脹率，實際上這筆錢的購買力正在縮水。」
姜軍業看著林芳。
眼神平靜到了極點：「大姐，你剛才說，女人幹得好不如嫁得好，做生意的看不上我們這按月領工資的。我很疑惑，既然做生意利潤這麼高，格局這麼大，為什麼這筆解救了你們廠子信譽的十萬塊本金，以及一萬塊的資金占用成本，時至今日，還沒有回到我那個『死工資』的帳戶上？」
沒有一句髒話。甚至沒有半個情緒激動的字眼。
姜軍業用最規範的算術題，直接把林芳那張虛榮的皮剝下來，掛在了燈泡上烘烤。
林芳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瓜子殼啪嗒一聲掉在大腿上。
「我……軍業，你這話說的，咱們是親戚，老劉這兩年不是還在盤子，等工程款下來……」
「別說了！」劉賢濤猛地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頓，臉色鐵青。
他一個在外面跑了幾十年生意的大男人，被當眾戳穿借錢拖欠的底褲，臉上徹底掛不住了。
他一把扯過林芳的胳膊，狠聲低吼：「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吃你的菜！」
林芳低著頭去戳碗裡的白米飯。表姐劉梅此刻的臉長得像個苦瓜，頭低得快埋進胸口裡。
歲歲低下頭，假裝喝湯，在桌子底下悄悄給姜軍業豎了個大拇指。
姜主任這手攻擊性不高，侮辱性極強，完勝。
兜里的手機震了震。
【。】：【晚飯吃得怎麼樣？】
歲歲單手把手機摸出來，放在大腿上飛快按鍵。
姜歲歲：【大獲全勝。我爸剛才一頓各種說，直接把我大姨夫借十萬塊不還的底細當眾曝光了。我大姨現在老實得像一隻鵪鶉。】
對面的消息回得幾乎沒有間隔。
【。】：【姜主任是個合格的財會人才。不過，追帳效率可以再提高一點。】
姜歲歲：【怎麼提高？】
【。】：【需要周助理給劉賢濤發一份發律師函嗎？我讓法務部現在加班。】
歲歲嚇得趕緊回絕。
姜歲歲：【你別亂動！這是家庭矛盾，不需要程氏集團千億法務天團下場！你給我在酒店安分點！】
收起手機，飯桌上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臨界點。
劉梅為了打破尷尬，同時也想找回最後一點排面，把手機放在餐桌上，故意嘆了口氣。
「現在生意確實不好做。」
劉梅硬著頭皮把話題往自己男朋友身上扯，「不過李翔他們家還好。」
劉梅的話並沒有在飯桌上激起多大水花。
姜軍業直接無視劉梅的話。
看向林萍，「萍，這松鼠桂魚確實不錯，火候剛好。歲歲今天這九十九塊錢，花得值。」
林萍笑眯眯地點頭：「是啊，這可是非遺傳承人的手藝。」
一拳又打在棉花上。劉梅憋屈得很，就是沒人接她話。
大姨夫劉賢濤剛被當眾揭了借錢不還的老底，此刻哪有心情聽女兒吹牛。
他煩躁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你的飯！哪來那麼多廢話！」
飯局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歲歲一家三口心照不宣，火速乾飯。
不到八點半，姜軍業便起身告辭，帶著老婆孩子撤退。
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風吹散了身上的油煙味。
姜軍業走在最前面，手機屏幕亮著，語音一條接一條地往外發。
「小周啊，你剛才提到的那個『去中心化倉儲』概念，我覺得非常有啟發。如果把這個模式應用到我們高三複習資料的分發和錯題庫的建立上，你覺得可行性有多高？」
歲歲走在後面，偷偷瞄了一眼姜軍業的手機屏幕。
對話框裡，那個頭像是一本《經濟學原理》的「跑腿小周」，正在大段大段地回復著極其專業的分析報告。
歲歲在心裡默默給周助理畫了個十字。
堂堂千億集團總裁特助，四九城商圈裡呼風喚雨的周特助，硬生生被逼成了市一中教研室的編外指導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