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市一中家屬院。
姜軍業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上、
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右手端著泡了枸杞的保溫杯，左手舉著手機。
「小周啊......」
又開始了。
歲歲剛換好拖鞋，聽到這話，頭皮一陣發麻。
她轉頭看了一眼老爹。
姜主任已經完全沉浸在網際網路經濟學和應試教育跨界融合的宏大敘事中。
歲歲默默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周助理，此刻大概正對著手機屏幕流下打工人的血淚。
這這這回不停啊，中年人摯友——周特助
「爸，我今天走累了，先睡了。」
歲歲丟下一句話，腳底抹油溜回房間。
反鎖房門。
歲歲把自己扔在床上。
她摸出手機，點開微信。
姜歲歲：【我腰斷了。】
對面秒回。
【。】：【下樓。】
姜歲歲：【不去！我今天走了一萬多步，加上之前的工傷，我現在是一具屍體。】
歲歲發完「我腰斷了」後，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拉過被子直接蒙住頭。
不到三秒，手機在枕頭邊狂震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黑色的句號。
歲歲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摸索著按下接聽鍵，順便戳了免提。
「餵。」她聲音有氣無力，透著股被生活榨乾的虛弱。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脆響。
「真不下來？」程驍庭的聲音夾著夜風，低沉，帶著點砂紙打磨過的顆粒感。
「不下。太累了 。」
歲歲翻了個身，腰間傳來一陣酸痛，她倒吸一口涼氣，「程驍庭，你是不是對人類的體力有什麼誤解？我今天跑了一天了，再下樓，明天的社會新聞頭條就是《女大學生夜奔猝死街頭》。」
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胸腔震動的聲音，順著電波爬進歲歲的耳朵，癢酥酥的。
「行。不折騰你了。」
程驍庭靠在帕薩特的車門上，吐出一口煙圈，「好好躺著回血。」
歲歲扒拉開被子，看著天花板。
「你還在小區門口？」
「嗯。」
「快回去吧。梁溪這妖風，別把程總吹感冒了。」
歲歲嘟囔著，突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對了，你趕緊給你的周助理加薪。我爸剛才在客廳，對著手機講了半個小時的『教育資源下沉與前置倉理論』。周助理要是被我爸逼得辭職，你可別怪我。」
程驍庭彈了彈菸灰：「他辭不了。程氏給的年終獎，足夠他把《資本論》背下來給你爸聽。」
歲歲在心裡默默給周特助點了一排蠟。
資本家，果然沒有心。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手機里傳來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歲歲手指摳著床單上的花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程驍庭，你……什麼時候回京市？」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怎麼？」程驍庭聲音沉了下來，「這就趕我走了？」
「哪有。」
歲歲撇嘴，「你一個集團的總裁，天天在梁溪開個帕薩特，還住快捷酒店。你就不怕程氏破產嗎？」
「破產了你養我。」程驍庭接得順溜。
「我可養不起。我一個月生活費才兩千，都不夠你買一件襯衫的扣子。」歲歲翻了個白眼。
程驍庭輕笑出聲。
他抬眼，看著三樓那扇亮著橘黃色燈光的窗戶。
「明天下午的飛機。」他說。
歲歲摳床單的手指停住了。
明天下午。
這麼快。
雖然知道他是個大忙人，能抽出這幾天跑來梁溪，已經是破天荒了。
但真聽到他要走，心裡還是忍不住泛起一絲酸溜溜的失落。
「哦。」歲歲悶悶地應了一聲。
「捨不得了？」程驍庭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的變化。
「誰捨不得了！」
歲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拔高音量，「你趕緊走！你在這，我天天提心弔膽，生怕我爸發現端倪。你走了，我正好舒舒服服當我的米蟲，睡到自然醒！」
「嘴硬。」程驍庭將菸頭摁滅在車載菸灰缸里。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這幾天確實是擠出來的時間。」
程驍庭靠在椅背上，聲音放緩，「年底了，集團要盤帳，幾個海外的併購案也到了收尾階段。能偷這幾天閒，已經是極限了。」
歲歲聽著他略帶疲憊的聲音，心裡那點彆扭瞬間沒了。
他可是程驍庭啊。
四九城商圈裡說一不二的太子爺，每天過手的資金以億為單位。
為了她，擠在快捷酒店嘎吱作響的破床上，還配合她演「抑鬱班長」。
「那你回去好好工作。」歲歲聲音軟了下來，「別老熬夜。少抽點菸。」
「知道了。」程驍庭眼底浮起笑意，「姜管家。」
「誰是管家！」歲歲臉一熱。
「明天上午我有個視頻會。下午一點，我讓周助理去接你。來送我。」程驍庭語氣不容拒絕。
歲歲想了想。
「行吧。看在你大老遠跑來給我送外賣的份上，本宮就去送送你。」歲歲拿喬。
「嗯。早點睡。」
掛了電話。
歲歲把手機貼在胸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啊啊啊叫了兩聲。
談戀愛的感覺，好像還不賴。
另一邊。
程驍庭掛斷電話，發動車子。
手機屏幕亮起，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周助理】：【程總，姜主任剛才給我布置了作業。讓我明天交一份關於『高三錯題集去中心化分發』的PPT。我能申請工傷嗎？】
程驍庭掃了一眼屏幕。
【。】：【寫。寫得好，年終獎翻倍。】
【周助理】：【收到！保證完成任務！姜主任就是我親爹！】
第二天。
上午十點。歲歲睡到自然醒。
家裡靜悄悄的，姜軍業和林萍都不在。
餐桌上用防蠅罩蓋著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粥在微波爐熱一分鐘。中午自己對付一口。——媽】
歲歲洗漱完，把粥熱了，坐在餐桌前邊吃邊刷手機。
朋友圈裡，陳冰發了一條動態：【昨天遇到個極品普信男，幸好有歲歲那個帥得慘絕人寰的抑鬱班長鎮場子。京大的水土真養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