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魚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沈雲清拿起紙條,念出聲:
「程驍庭,每天敲擊木魚一百下,配合此符使用,可洗刷你身上的資本味。祝你新年快樂,早日好好做人。——姜歲歲留。」
周助理把頭低到了胸口。
他知道是誰,可能歲歲是在為他抱不平。他只覺得自己的年終獎懸了。
程建鄴抱著假瓷罐子,探頭看了一眼:「這字寫得……毫無風骨。」
拼洗洗出品,要什麼大文豪的風骨。
沈雲清拿著紙條,盯著程驍庭。
沈雲清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條,視線從紙條移到盒子裡那個劣質的塑料木魚上。
又移到那張畫得像鬼畫符一樣的「資本家良心發現符」上。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程驍庭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姜歲歲?」
沈雲清念出這個名字,眉頭挑起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弧度,「這名字聽著就不像個正經出家人。你現在信教了?信的還是這種九塊九包郵的野狐禪?」
程建鄴湊著腦袋看了一眼那張符紙,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這馬克筆的走勢,毫無章法,毫無風骨,簡直是對書法的褻瀆。驍庭啊,你要是想修心,爸去雍和宮給你請個大師……」
「你閉嘴。」沈雲清頭都沒回,直接打斷。
程建鄴立刻閉嘴,抱著他的假瓷罐子往後退了一步,熟練地當起了背景板。
周助理站在書桌側面,頭快低到了地毯里。
他現在不僅覺得自己的年終獎懸了,他覺得自己這條命都懸了。
姜小姐這波「物理超度」直接寄到了老宅,還被董事長夫人當場抓獲。
這是什麼火星撞地球的修羅場。
程驍庭神色未變。他伸出手,從沈雲清手裡抽回那張紙條。
摺疊兩下。
連同那張黃色的符紙一起,慢條斯理地塞進自己高定西裝的內側口袋裡。
接著,他伸手拿出那個塑料木魚。
木魚很輕,做工粗糙,邊緣還有沒打磨乾淨的塑料毛邊。
程驍庭拿起配贈的塑料小錘。
「篤。」
他敲了一下。
聲音清脆,發悶,帶著一股廉價工業製品的空洞感。
放在價值連城的紫檀木書桌上,違和感直衝天靈蓋。
沈雲清看著自己兒子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眼角抽搐了兩下。
程驍庭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吃穿用度皆是頂配。
他連幾百萬的表都懶得多看一眼,現在居然把一個拼洗洗上買來的破爛塑料玩具擺在辦公桌正中央。
「你腦子被門擠了?」沈雲清拉開椅子坐下,雙臂環抱,「還是程氏集團真要破產了,你需要敲這玩意兒來挽回股價?」
「沒」程驍庭放下塑料小錘,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最近惹了一隻小貓。脾氣大,在撓人。這是她給我的懲罰。」
小貓。
周助理聽的都怕,程總這稱呼,簡直是在玩火。
沈雲清皺眉。
「貓?」
她對這種帶毛的寵物毫無興趣,「你什麼時候有閒心養貓了?程家不缺買貓糧的錢,但你別玩物喪志。你看看你爸就是,玩物喪志的下場.....」
無辜躺槍的程建鄴咳嗽一聲:「雲清,孩子面前給我點面子……」
沈雲清一個眼風掃過去,程建鄴再次噤聲。
「我對你的貓不感興趣。」
沈雲清把那隻愛馬仕喜馬拉雅扔在沙發上,切入正題,「馬上過年了。你今年二十八,不是十八。沈曼那個蠢貨自己作死,你看不上,我也不勉強。沈家那邊我已經敲打過了。」
沈雲清頓了頓,從包里摸出一份燙金的請柬,扔在紫檀木桌面上。
「過完年初五,顧家辦晚宴。顧家那個小女兒剛從英國拿了雙碩士回來,人我看過,腦子清醒還漂亮。你們見一面。」
周助理心頭一跳。顧家。四九城裡能跟程家掰手腕的,顧家算一個。這是正兒八經的強強聯合。
程驍庭連看都沒看那張請柬一眼。
「不去。」程驍庭拒絕得乾脆利落。
「理由。」沈雲清面色一沉。
她並不熱衷於包辦婚姻,但她絕不允許自己的兒子是個清心寡欲的怪胎。
二十八年身邊連個母蚊子都沒有,圈子裡甚至有傳言說程家太子爺不行。
作為母親,她必須把這個苗頭掐死。
程驍庭手指搭在那個塑料木魚上,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粗糙的邊緣。
「我剛才說了。」程驍庭抬起眼,迎上沈雲清凌厲的目光,聲音低沉,咬字清晰,「我有小貓了。」
跨服聊天,最為致命。
沈雲清愣了一秒,隨即火氣上涌:「一隻貓能耽誤你相親?怎麼,那隻貓還能變成人給你當媳婦?你是不是在辦公室待久了,精神出問題了!」
「她認生。」
程驍庭面不改色,繼續輸出,「護食,脾氣還不小。我得看著。沒空去見什麼顧家千金。」
書房裡的空氣突然安靜。
程建鄴抱著罐子,眼神在兒子和老婆之間來迴轉。他雖然沉迷藝術,但好歹是個男人。兒子這話里的潛台詞,他聽出點味兒來了。
這哪是說貓,這分明是說人。
周助理後背已經濕透了。程總這是在瘋狂試探主母的底線。
沈雲清盯著程驍庭。
母子倆的眉眼極其相似,尤其是不笑的時候,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漠和壓迫感如出一轍。
沈雲清腦子裡閃過剛才紙條上的那個名字。
姜歲歲。
資本家良心發現符。
物理超度。
沈雲清突然冷笑了一聲。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程驍庭。
「程驍庭。」沈雲清語氣放緩,卻透著危險的意味,「你是不是覺得,你媽我這幾年不管集團的事,腦子也跟著你爸一起退化了?」
程驍庭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小貓。」沈雲清咀嚼著這兩個字,視線掃過那個木魚,「行。我不逼你去見顧家千金。但這隻『貓』,過完年,早點帶回來給我看看。」
「不行。」程驍庭一口回絕。
「怎麼,見不得光?」
「膽子小。會嚇跑。」程驍庭說的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