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一個穿著同款黑色羽絨服、扎著高馬尾的年輕姑娘從車裡竄了出來，腳上還踩著一雙沾了泥星子的帆布鞋。
「老李頭！大碗！加麻加辣！」姜歲歲輕車熟路地抓起塑料筐，衝到菜架子前面。
正在煮麵的老李頭抬頭一看，笑開了花：「哎喲，歲歲丫頭！幾個月沒見你了，聽佳佳說你去西北支教了？快快快，今天新到的手打牛肉丸，給你多抓兩個！」
「得嘞！您多放點香菜！」姜歲歲笑眯眯地選菜。
程驍庭站在油膩膩的紅塑料棚子門口，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散落的竹籤和餐紙，眉宇間沒有半分嫌棄。
他極其自然地走過去，拿過姜歲歲手裡的塑料筐，順手將她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還要什麼？」他低聲問。
旁邊幾個京大的大一學妹看呆了。
這男人氣質貴氣得像是剛從金融街跨國併購現場走出來的頂級霸總，偏偏手裡端著個兩塊錢的破塑料筐，眉眼溫柔地陪著小女友挑青菜。
「夠了夠了，再拿吃不完了。」姜歲歲把筐遞給老李頭，拉著程驍庭在最裡面的一張小方桌前坐下。
周放默默從口袋裡掏出可攜式醫用酒精噴霧，試圖清理塑料圓凳。
程驍庭掃了他一眼：「收起來。」
周放動作一僵，推了推眼鏡，默默退到棚子外面當門神。
兩分鐘後，冒著滾滾紅油、鋪滿濃稠麻醬的大盆麻辣燙端了上來。
香味撲鼻。
姜歲歲掰開一次性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口吸飽了湯汁的炸響鈴塞進嘴裡。
「唔——！就是這個味！」她燙得直哈氣，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淚花，整個人像一隻得到堅果的小倉鼠，幸福得直晃腦袋。
程驍庭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姜歲歲吸溜著寬粉，含糊不清地嘟囔：「程驍庭，我現在覺得，人生巔峰也不過如此了。什麼千億集團，什麼歐洲大公，全都不如這一碗紅油麻辣燙。」
「出息。」程驍庭笑罵了一句，抽出一張紙巾，替她擦掉下巴上的紅油。
紅油翻滾的鐵盆里，辣椒麵和麻醬撞在一起，香氣直衝腦門。
程驍庭脫了羊絨大衣，只穿著件剪裁利落的黑襯衫，袖口規整地挽在小臂，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腕。
他坐在搖搖晃晃的紅塑料矮凳上，兩米長的大長腿無處安放，只能委屈地往桌子底下撇著。
與這滿地竹籤、牆面掛著油漬的小棚子相比，他整個人貴氣得格格不入。
隔壁桌兩個扎著丸子頭的京大學生拿著手機，連連偷瞄，連鍋里的寬粉煮爛了都沒發覺。
「程老闆，光看著幹嘛？吃啊。」
姜歲歲吸溜了一根貢菜，嚼得嘎嘣脆，順手夾起一塊吸飽了紅油的吸汁麵筋，直接懟到男人嘴邊，「嘗嘗，不好吃我把桌子吃了。」
程驍庭平時飲食極其克制，向來不碰辛辣重油。
看著那塊滴著紅油的麵筋，他眉心跳了一下。但視線觸及小姑娘亮晶晶、盛滿期待的眸子時，他連半秒都沒猶豫，張嘴咬了下去。
濃烈的麻辣混著芝麻醬的醇厚在舌尖炸開。
有點嗆，但確實比阿爾卑斯山冷冰冰的硬麵包有滋味得多。
「怎麼樣？」姜歲歲眼巴巴看著他。
「還行。」程驍庭抽了張紙巾抵在唇角，咽下那口濃郁的碳水，神色淡定，「能吃。」
「什麼叫能吃？這叫靈魂暴擊！」
姜歲歲輕哼一聲，又給他夾了兩個手打牛肉丸，「老李頭家的丸子是純牛肉打的，一口爆汁，慢點咬，別燙著舌頭。」
程驍庭垂眸，依言咬開半個。滾燙的肉汁溢出，男人眼底掠過一絲少見的柔和。
他確實不愛吃這種街頭吃食。
但看著姜歲歲吃得鼻尖冒汗、眉開眼笑的模樣，他覺得坐在這張油膩的小方桌前，比坐在頂層旋轉餐廳里舒服得多。
老李頭繫著油污圍裙，端著一盆剛焯好的鮮毛肚快步走過來。
「砰」的一聲，不鏽鋼盆擱在桌上。
老李頭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眼神在程驍庭身上打量了好幾圈。這小伙子雖然氣度不凡，冷著一張臉像電視裡的大官，但給姜歲歲倒水拿紙巾的動作卻熟練得像幹了幾百遍。
「歲歲啊，」老李頭壓低聲音，八卦地湊上前，用漏勺指了指程驍庭，「這帥小伙……你男朋友啊？看著面生，不像是咱京大的學生吧？」
旁邊兩桌豎著耳朵偷聽的女學生立刻屏住了呼吸。
程驍庭喝茶的動作停住，長睫微斂，指尖在一次性紙杯邊緣摩挲了一下，沒出聲，眼角的餘光卻不動聲色地落在了對面的姜歲歲臉上。
姜歲歲嘴裡正塞著一塊炸響鈴，鼓著腮幫子像只倉鼠。
她咽下食物，擦了擦嘴角，大大方方地挽住程驍庭的胳膊，笑眯眯地昂起下巴：「老李頭，格局小了不是？什麼男朋友，這是我未婚夫。也是咱京大畢業的」
「未婚夫」三個字咬得字正腔圓，清脆響亮。
棚子裡安靜了一秒。
隔壁桌的女學生倒吸一口涼氣，心碎的聲音幾乎聽得見。
程驍庭握著紙杯的手指猛然收緊。
男人喉頭上下滾了滾，深邃的瞳孔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驟然破開，眼角眉梢的冷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融化。
他轉過頭，定定看著身旁的姑娘。小姑娘眼裡帶著狡黠的笑意，手還緊緊圈著他的胳膊，毫無閃躲。
未婚夫。
「哎喲！訂婚啦？！」老李頭一拍大腿，笑得滿臉褶子都能夾死蒼蠅，「我就說歲歲是個有福氣的！打大一開始我就看你順眼，小伙子長得周正，眼神也正，配得上咱歲歲！」
老李頭轉身從冰櫃裡拽出兩罐冰鎮北冰洋，「砰」地頓在桌上。
「今天這頓算叔請的！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老李頭豪邁地一抹圍裙。
程驍庭低低笑出了聲。那張平日裡能凍死下屬的閻王臉上，此刻綻放的笑意晃得人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