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叔，客氣了。」
程驍庭的聲音比平時低緩溫和了不止一個度，甚至帶了一絲春風拂面的暖意。他長臂伸出，對著牆上貼著的斑駁收款碼掃了一下。
「規矩不能壞，飯錢得給。」
老李頭擺手：「哎呀不用，一盆麻辣燙才三十塊錢，送你們喝汽水……」
話音未落。
老李頭掛在脖子上的二手收款小喇叭突然發出一聲高亢且極具穿透力的機械播報音：
「微信收款——一千八百八十八元整！」
巨大的聲響瞬間蓋過了整條后街的嘈雜。
老李頭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拿著的漏勺「噹啷」掉在鐵鍋里。
「多……多少？！」老李頭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姜歲歲一口汽水差點噴出來。
她猛地拽了拽程驍庭的衣角：「程驍庭！你瘋啦？三十塊錢你掃一千八？你當這是在搞小費文化呢？」
程驍庭面不改色，單手將手機揣回兜里，順勢揉了一把她的丸子頭，語氣輕描淡寫：
「圖個吉利。買老闆一句早生貴子。」
姜歲歲耳根子轟的一下紅透了。
「敗家玩意兒……」她小聲嘀咕，心口卻像被溫水浸泡過一樣，又酸又脹。
老李頭慌忙掏出老花鏡，顫抖著手看手機屏幕：「小伙子，使不得啊！！我退給你，快快快！」
「不用退。」程驍庭神色如常，恢復了平日裡掌權人的沉穩氣度。
老李頭激動得直抹眼淚，連連作揖：「好人啊！大老闆大格局！」
「行了李叔，您忙去吧，再客氣粉都煮爛了。」姜歲歲笑著打發走老李頭。
她轉頭瞪著程驍庭：「程總，隨手打賞一千八，看來是說到你心坎上了啊」
程驍庭傾身過來，單手撐在桌沿上，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男人身上獨特的木質冷香混合著紅油的煙火氣，格外勾人。
程驍庭低沉的嗓音混著夜風，落在姜歲歲耳廓：「你當眾宣布我是未婚夫，這一千八，花得值。」
姜歲歲吸了口汽水，挑了挑眉：「別得寸進尺啊程老闆，我那是為了給你解圍，省得隔壁桌學妹的眼神把你給生吞了。」
「是麼？」程驍庭唇角微揚，抬手替她將外套拉鏈往上拉緊了些，「吃飽了就走，這裡風大。」
「走走走，撐死我了。」姜歲歲揉著鼓起來的小肚子，站起身。
兩人走出塑料棚子。
守在外頭的周放立刻上前拉開車門。
上了車，車廂內暖意襲人。
姜歲歲癱在后座，兩隻手揣在羽絨服兜里，整個人陷在真皮座椅里打哈欠。
程驍庭坐在一旁，拿過保溫杯遞給她，順口說道：「爺爺那邊，打了幾個電話過來，問咱們什麼時候回去一趟。」
姜歲歲喝水的動作停下，扭頭看他：「爺爺知道咱們從歐洲回來了？」
「嗯。」程驍庭扯了扯領帶，靠在椅背上，「你幫我這件事，鬧出來的動靜太大。」
姜歲歲眨巴著大眼睛：「那……爺爺沒被氣著吧？比如聽說他的大孫子被一群做美甲的富婆和開洗浴中心的老闆娘給『包養』救市了？」
程驍庭失笑，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樑：「他高興得喝了半斤二鍋頭，說老程家祖墳冒青煙，找了個能鎮得住公司的孫媳婦。」
姜歲歲嘴角抽了抽：「爺爺的心態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狂野。」
「去不去？」程驍庭問。
「去啊，怎麼不去。」
姜歲歲直起身子，「正好從定西帶回來的紅薯干還有兩袋，再把大公送的那套銀茶具帶上老人家最喜歡熱鬧，我這兩天都有空。」
程驍庭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眼神漸軟：「不用帶東西，你人到了他就高興。」
「禮多人不怪，這是禮儀。」姜歲歲一本正經地拍了拍帆布包。
第二天
車停在四合院朱紅大門前。
程家老宅的大門口掛著兩盞嶄新的大紅燈籠，門墩上兩尊石獅子的脖子上，居然還繫著兩朵喜慶的大紅綢花。
姜歲歲提著帆布包下車，抬頭看著那倆扎眼的紅綢球，嘴角抽了抽。
「程老闆，你家這是提前過大年，還是準備舞獅子？」
程驍庭拎著行李箱和禮盒走過來，看了一眼石獅子，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可能老頭子最近閒得發慌。」
兩人邁過高高的門檻。
剛繞過影壁，穿過垂花門，就聽見正院裡傳來一陣呼哧帶喘的口號聲。
「一二一！一二一！向右看——齊！」
院子正中央，程老爺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腳踩千層底布鞋，手裡提著一根七匹狼皮帶，正指揮著四個退伍轉業的警衛員在雪地里掃院子。
老爺子嗓門洪亮，聲如洪鐘：「動作麻利點！雪堆整齊！一會兒我孫媳婦可別踩著滑倒了！」
管家站在迴廊下，手裡端著個保溫杯，一臉生無可戀。
「爺爺。」程驍庭在月亮門處停下腳步，淡淡出聲。
老爺子身子一僵。
下一秒，手裡的皮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他直接塞進了褲腰帶里。
原本板著的一張威嚴老臉，轉過身來的瞬間，迅速堆滿了宛如春風化雨般的慈祥笑容，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
「哎喲！歲歲來啦！」
老爺子直接無視了旁邊拎著大包小包的親孫子，大步流星跨過天井，衝到姜歲歲面前。
「快快快，屋裡暖和，快進屋！這大冷天的，瞧把孩子凍得，鼻尖都紅了！」
老爺子一把拉住姜歲歲的棉服袖子就往正廳拽，嘴裡還不忘扭頭瞪程驍庭一眼：「你個當司機的怎麼當的？車裡沒暖氣？不知道給歲歲捂著點？」
被當成「司機」的程驍庭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換了只手拎箱子。
姜歲歲憋著笑，乖巧地跟著老爺子進了暖閣：「爺爺，我不冷，車裡暖氣足著呢。」
進了正廳，地暖烘得滿室皆春。
紅木八仙桌上，早就擺滿了各色京八件點心，還有洗得乾乾淨淨的車厘子和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