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驍庭面無表情地偏過頭,冷冷掃了一眼笑得直抽抽的小姑娘。
姜歲歲接收到男人的死亡凝視,立刻收斂笑容,挺直腰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爺爺,您消消氣。程老師平時工作太忙,天天在公司加班,氣血兩虧也是難免的……」
「聽聽!你聽聽!」老爺子抓住了把柄,氣得鬍子亂顫,「連歲歲都嫌你氣血兩虧!」
程驍庭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扯鬆了領帶。
男人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聲音冷冽如冰:「姜歲歲,之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正廳里瞬間死寂。
管家望天,警衛員看地。
姜歲歲臉騰的一下紅到了耳子根,抓起一顆紅薯干直接塞進程驍庭嘴裡:「你閉嘴!吃你的紅薯干!」
程驍庭咬住紅薯干,慢條斯理地嚼著,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戲謔。
正廳里的藥酒味還沒散乾淨,門房管家一溜小跑跨過門檻,鞋底沾著院裡的薄雪。
「老首長,顧家……顧老太爺帶著他家大孫女在影壁外頭候著呢,說是備了厚禮,專程來給姜小姐賠禮道歉。」
管家的話音一落,程老爺子原本瞪著孫子的眼珠子骨碌一轉,鬍子翹得老高。
「喲呵,老烏龜聞著味兒爬過來了?」
程老爺子冷笑一聲,大馬金刀坐回太師椅,順手把那罐藥酒往茶几底下一踢,「讓他進來!老子倒要看看,他帶了什麼稀罕玩意兒來贖他孫女的臉面!」
姜歲歲盤腿坐在軟榻上,手裡的瓜子嗑得咔嚓響,轉頭朝程驍庭挑眉:「你前未婚妻的爺爺?消息挺靈通啊,咱們剛回來就抓了個准。」
程驍庭慢條斯理地將西裝袖扣解開,挽起兩道,神色冷淡:「顧家海外拆借的資金鍊全斷了,再不登門,下周一開盤就是顧氏破產清算。」
片刻後,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領頭的老人杵著一根沉香木拐杖,頭髮花白,身形微僂,正是顧家掌舵人顧震天。
跟在他側後方的顧小姐換下了平日高定華貴的職業裝,穿著一身素淨的米色羊絨大衣,沒施粉黛的臉上滿是疲憊與隱忍的屈辱。
一進正廳,熱氣夾雜著隱約的草藥香撲面而來。
顧震天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主位上橫眉冷對的程老爺子,隨後目光落在程驍庭身旁那個扎著高馬尾、正吐瓜子皮的年輕姑娘身上。
「程老哥,別來無恙。」顧震天擠出一張笑臉,拱手作揖。
程老爺子眼皮都沒抬,端著那個剛倒上茶的純銀歐式茶壺,慢條斯理抿了一口:「別套近乎。老子當年在陣地上排雷的時候,你還在後方倉庫數大米呢。有屁快放,別耽誤我跟孫媳婦吃午飯。」
孫媳婦三個字砸出來,顧小姐垂在身側的手掌倏然攥緊。
她抬眼看向姜歲歲。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小丫頭,輕飄飄一句話,調動了數百億現金,把她精心布設的商戰殺局砸成了笑話。
顧震天在商海浮沉大半輩子,最懂審時度勢。他一把將顧小姐拽到身前,手裡的拐杖重重頓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跪下!」顧震天厲喝一聲。
顧小姐臉色煞白,死死咬著下唇:「爺爺!」
「我讓你跪下給姜大師賠罪!」
顧震天聲色俱厲,渾濁的眼裡透著孤注一擲的狠意,「平日裡縱容你在商場上任性,你倒好,學洋人搞暗度陳倉那一套,連程家的門楣都敢冒犯!今天姜大師若是不原諒你,你就不再是我是顧家的人」
顧小姐渾身顫抖,膝蓋一軟,直挺挺跪在地毯上。
正廳里針落可聞。
姜歲歲吐出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毫無波瀾:「顧老爺子,戲演過了。封建社會早亡了一百年,動不動下跪,折我的壽。」
顧震天神色僵了一瞬,立刻遞了個眼神給隨行秘書。
秘書連忙提著兩個精緻的密碼箱上前,當著眾人的面咔噠打開。
箱蓋彈開。
正廳里的暖黃吊燈照下去,兩道冷冽刺目的光芒直衝屋頂。
第一個箱子裡墊著黑色天鵝絨,靜靜躺著一套完整的點翠嵌寶點翠頭面。鳳冠、挑頭、步搖、耳墜,全套共十二件。每一片翠羽都泛著孔雀藍的潤光,正中那隻鳳鳥口銜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祖母綠,水頭足得能滴出水來。
第二個箱子裡,是一張蓋著紅印的明代官窯地契,以及一塊溫潤透光的羊脂白玉雙魚佩。
顧震天躬著腰,聲音放得極低:「姜大師,這是清宮造辦處給皇貴妃打的行頭,全套點翠,老顧家收了三代。這塊雙魚佩是西漢高古玉,能擋三煞。小女無知,冒犯天顏,顧家誠心認錯,還請姜大師高抬貴手,給顧家留條生路。」
跪在地上的顧小姐咬著下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這套頭面是顧家的傳家寶,她十八歲成人禮那天向爺爺求了三個月,老頭子連碰都沒讓她碰一下。
現在,卻像破爛一樣拱手送給眼前這個嚼著瓜子的鄉巴佬。
姜歲歲手裡的瓜子停了。
她兩眼發直,視線直接定格在那隻點翠鳳冠上,喉嚨不爭氣地滾了滾。
好傢夥。
這玩意兒要是拿去潘家園,能把整條街買下來一半吧?
這得換多少斤定西紅薯干?二柱子得開著挖掘機挖穿多少座阿爾卑斯山才能賺回來?
「咳。」
姜歲歲趕緊把伸長了半寸的脖子縮回來,端起茶杯戰術性喝水,心裡的小人已經在大劈叉了。
淡定,姜歲歲,你現在是名動四九城的玄學大佬,不能跟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樣。
程驍庭坐在旁邊,將她眼底那抹快要溢出來的財迷精光收進眼底。男人嘴角微勾,端起青花瓷杯蓋撇了撇浮沫,慢條斯理地開口:「顧董,拿死人物件來賠罪,顧家的誠意倒是挺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