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沐浴更衣後,獨自坐在書房裡,燭火搖曳,映著他蒼白的側臉。
他翻開一本公文,目光卻久久未動,他在思考,如何才能讓夜無憂活下去。
夜無憂的性子他太清楚了,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兩把刀,陛下總要選擇一把的。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夜無憂死!
如果夜無憂是個忠君愛國且合格的刀,那他現在就能自裁以謝天下,換夜無憂一條生路。
可偏偏他不是,他是一把有心的刀,一顆心全系在自己身上。
這是帝王的大忌。
即便是自己成全了他,陛下也絕不會留一個心有所屬的刀。
夜無憂、夜無憂!
蘇玉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自己紛亂的思緒。
思索若久,他忽然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以退為進。
既然正面無路,那便另闢蹊徑。
他需要讓夜無憂離開京城,離開這個權力的旋渦中心。
只有遠離了陛下的視線,夜無憂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調任!
蘇玉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墨跡洇開一小團。
他緩緩擱下筆,目光沉入燭火深處。
調任是最好的辦法,可調去哪裡,又是個難題。
太遠,鞭長莫及;太近,又逃不開陛下的耳目。
他需要一處既在朝堂之外,又不至於徹底脫離掌控的地方。
邊關?不行,那裡太苦也太危險。江南?江南富庶,離不開朝廷的耳目。
他需要一個不遠不近、看似閒置卻暗藏生機的位置。
蘇玉嘆了口氣,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罷了,明日再想。
他剛起身,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隨後摔倒在地上。
李忠聞聲衝進來,見蘇玉昏倒在地,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扶起:「主子!主子!」
蘇玉此刻頭暈目眩,眼前一片模糊,耳邊的聲音仿佛隔了層水。
李忠將人抱上床榻,急忙吩咐人叫了大夫來。
大夫來得很快,診脈後眉頭緊鎖,半晌才低聲道:「大人身體本就虧損嚴重,又受虎狼之藥衝擊和寒涼浸泡,如今氣血兩虛,必須要好生靜養,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李忠聞言,臉色煞白,連聲應下。
送走大夫後,他守在榻邊,看著蘇玉蒼白的臉,心中又急又痛。
自家主子自從出了詔獄這身體就差了好多。那三個月,主子在詔獄裡究竟受了多少罪啊?
如今又為夜大人的事殫精竭慮,連命都快搭進去了。
蘇玉這一病,便再難起身。
高熱反覆,人時而清醒時而昏沉,夢裡也總是不安穩,眉頭緊鎖,嘴裡偶爾溢出幾聲模糊的囈語,像是喚著誰的名字。
李忠向朝廷告了假,皇帝一聽蘇玉病重,當即派了太醫前來診治,又賜下諸多珍貴藥材,以示恩寵。
蘇大監也回來守了蘇玉兩日。
直到第七天,蘇玉才勉強能坐起身來,靠在床頭喝下一碗藥湯。
李忠見他精神稍好,連忙將這幾日朝中的動向一一稟報。
聽到夜無憂沒再出什麼么蛾子,蘇玉才稍稍鬆了口氣。
「李忠」他聲音沙啞,帶著病後的虛弱「去查查,江南道那邊,可有合適的閒職空缺。」
李忠一愣,隨即明白了主子的用意,低聲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咳咳...」蘇玉咳了幾聲,又閉目養了會兒神。
江南道,富庶之地,還是讓夜無憂去那裡吧。
那裡離京城不遠不近,既不會讓陛下覺得他徹底脫離掌控,又能讓他在富庶之地安頓下來,不至於太過艱難。
這個傻小子,一點兒也不讓人省心。
夜無憂在蘇府外徘徊了數天,蘇玉始終沒讓他進門。
經過這一病,蘇玉落了咳疾,每逢陰雨天便咳得厲害。
半個月後,蘇玉的身體總算恢復了些,也開始上朝了。
只是整個人清減了一圈,臉色也透著病後的蒼白。
朝堂之上,他依舊從容應對,只是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暴露了他尚未痊癒的身體。
下朝後,蘇玉剛走出宮門,便見夜無憂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隻食盒,見他出來,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先看見蘇玉蒼白的臉色和壓抑的咳嗽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低聲道:「阿玉,這是...我親手煮的梨湯,潤肺止咳的。」
蘇玉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夜無憂手中的食盒上,又移開,淡淡道:「不必了,你拿回去。」
夜無憂的手僵在半空,食盒的邊沿被他攥得發白。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阿玉,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可你總得讓我做點什麼,不然我心裡難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一碗梨湯,喝完我就走,不打擾你。」
蘇玉沒接話,腳步卻緩了下來。
李忠在旁察言觀色,低聲提醒:「主子,這梨湯……屬下先替您收著?」
蘇玉沒應聲,卻也沒再拒絕。
夜無憂見狀,連忙將食盒塞進李忠手裡,像是怕蘇玉反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