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將軍是一個很爽朗的人,嗓門大,但對沈歡卻格外和氣,大約是聽說了他在後方救治傷兵的事跡,又見他年紀輕輕醫術了得,言語間便多了幾分讚許。
一路上,沈歡去給謝老將軍診脈時,老將軍總會誇讚幾句。
當然對沈歡說的最多的就是
「小沈啊,你怎麼這麼瘦?男孩子該多吃一些」
沈歡每次都笑著應下,說「是,老將軍」。
謝珩在一旁聽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歡清瘦的腕骨,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
沈歡長的好看,一行中不乏有喜好男子的士兵惦記沈歡。
一日安營紮寨之後,沈歡與將士們一同吃過晚膳後便準備回馬車休息。
卻被人捂住了嘴,拖向營帳後的暗處。
沈歡心頭一凜,卻未慌亂,反手摸向腰間藥囊,指尖觸到一根銀針。
還沒等沈歡動手,身後那人便悶哼一聲,鬆了力道。沈歡回頭,只見謝珩不知何時已站在暗處,那人已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謝珩面色沉冷,月光落在他側臉上,映出一層薄薄的寒意。
「你不會叫人嗎?」
「你沒看到我被捂著嘴呢?」沈歡也挺無奈的
謝珩被他這一句噎住,冷哼一聲,抬腳將地上那人踢遠了些,才道:「本將軍傷重,你日後便跟本將軍同乘一車」
說完也不等沈歡回應,轉身便走。
沈歡站在原地,看著謝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半晌才低頭將銀針收回藥囊。
他自然明白謝珩此舉是護他周全,只是這護法的方式,未免也太生硬了些。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倆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安靜以及尷尬。
馬車內空間不大,謝珩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沈歡坐在另一側,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山野上。
除了必要的對話,兩人幾乎再無交流。
一直到回京之後,謝珩與謝老爺子入了宮,沈歡去太醫院報導過後,回到了沈家。
離家數年,回來之後依舊是冷冷清清。
父親還未回來,嫡母連面都沒見他,直接讓他回院子休息。
沈歡倒也不在意,逕自回了自己那間偏院。
院中草木荒疏,顯然多年無人打理,只有廊下那株老槐樹還在,冬日裡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隻瘦骨嶙峋的手。
沒有下人服侍,沈歡自己動手將院子裡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又去廚房燒了熱水,簡單洗漱過後,便坐在窗前整理藥箱。
晚飯有僕人送來,沈歡道了聲謝,接過食盒打開,一個饅頭,一碗粥。
長這麼大,沈歡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待遇。
他倒也不惱,慢條斯理地吃完,將碗筷放回食盒,擱在門口。
夜色漸深,院中寂靜無聲。沈歡吹熄油燈,和衣躺下,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冷的有些打哆嗦。
他回來一日了,也沒有人往他院子裡送炭火。
他自小在這府中便是如此,無人問津的日子過慣了,反倒覺得清淨。只是這冬夜實在難熬,他翻了個身,將薄被裹緊了些。
想著明日去太醫院時,回來的時候順便買些炭火來。
在邊關這麼些年,多少還是攢了些積蓄,不至於連一筐炭都買不起。
翌日一早,沈歡去給父親和嫡母請安,兩人誰都沒見他。
沈歡也不以為意,只讓守門的小廝代為轉達一聲,便逕自出了府。
太醫院裡同僚見他回來,倒有幾分熱絡。從邊關回來,這職位自然是要往上提一提的。
更別說,他是跟謝老將軍一起回來的,這層關係擺在那裡,旁人少不得要高看他幾分。
大抵是凍了一宿,沈歡覺得有些頭重腳輕的,卻還是強撐著精神,將今日份的藥材逐一核對完畢。
他做事向來仔細,即便身子不適,也不肯敷衍了事。
待藥庫封存完畢,沈歡才扶著桌沿緩緩坐下,指尖冰涼得幾乎握不住筆。
雖說醫者不自醫,但簡單的風寒他還是能辨出來的。
便給自己寫了個方子,讓太醫院的小藥童幫忙抓了藥,又借了爐子煎了一副。
吃了藥後,便先一步離開了太醫院。
謝珩從宮裡出來,遠遠瞧見沈歡一步三晃悠的朝著街角走去,皺了皺眉,快步追了上去。
沈歡燒的迷糊,想撐著去買一筐炭火,卻連腳步都虛浮得厲害。
謝珩幾步追上,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觸手滾燙,眉頭皺得更緊:「燒成這樣還往外跑?」
沈歡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想著買些炭回去,夜裡實在冷得慌。」
謝珩聞言,眉頭擰得更深,一把將他半扶半拽地帶回自己府上,吩咐下人燒了熱水,又讓人去請大夫。
謝珩從來沒問過沈歡的來歷,但此刻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卻莫名有些發堵。
他安置好沈歡,又命人取來厚被替他蓋上,這才在床沿坐下,沉聲道:「你府上連炭火都沒有?」
沈歡燒得迷迷糊糊,聽見這話,只低低笑了一聲:「有倒是有,只是沒人送罷了,習慣了」
謝珩聽著他的話,沉默了片刻,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閉了閉眼
「你家在哪兒?我給你送一車!」
沈歡迷迷糊糊地聽著,只覺得這話像是隔著水傳來,又遠又暖。
他燒得厲害,連眼皮都抬不動,卻還是從喉嚨里擠出一絲笑意:「淮安巷,沈府」
謝珩皺眉,淮安巷,那不是工部侍郎沈家嗎?
沈歡是庶子?
他從未聽沈歡提起過自己的家世,更不曾想過,那個在邊關與他同吃同住、並肩行醫的年輕人,竟會是沈家的庶子。
謝珩怔了一瞬,隨即想起沈歡方才那句「沒人送罷了」,心裡那點堵意便又沉了幾分。
謝珩是見過沈家的嫡子的,如果說他是不學無術的紈絝,沈家嫡子便是那等只會吟風弄月、附庸風雅的膏粱子弟。
他知道沈家是有個庶子在的,可誰都沒見過那庶子長什麼樣子。沒想到,沈歡竟然就是那位名不經傳的沈家庶子。
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覺喉間有些發緊。
他伸手替沈歡掖了掖被角,指尖觸到他滾燙的額,又收了回來。半晌,才低聲道:「你且安心歇著,炭火的事,我來安排。」
沈歡沒再應聲,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終於撐不住,徹底沉進了昏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