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的病來勢洶洶,一連燒了三天才漸漸退下去。
謝珩這三天幾乎沒怎麼合眼,白日裡處理公務,夜裡便守在床前,偶爾替他換額上的濕帕子。
這三天裡,無論沈歡吃下去什麼都會吐出來,謝珩便讓廚房熬了最清淡的米粥,一小勺一小勺地餵他,勉強餵進去幾口,又被他咳得全數嘔了出來。
謝珩也不惱,只拿帕子替他擦淨嘴角,又讓人重新熬了一碗,溫著等他緩過勁再餵。
夜裡沈歡燒得說胡話,謝珩便坐在床邊,一遍遍替他換著額上的濕帕子,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囈語。
沈歡偶爾喊冷,偶爾喊娘,但喊的最多的是王行。
沈歡喚一聲王行,謝珩就應一聲,喚的人不知心事如何,應的人心裡卻越加難受。
整整三日,謝珩知道了一件事,沈歡喜歡自己,而自己也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只是這份心動來得太遲,遲到他連自己都來不及分辨,究竟是憐他病中孤苦,還是旁的什麼。
第四日清晨,沈歡終於退了燒,睜開眼時,正對上謝珩靠在椅背上淺眠的側臉。
他眼下青黑一片,顯然是幾日未曾安眠。
沈歡怔怔地看了他許久,喉間乾澀,卻不敢出聲驚動。
他想起那三日裡半夢半醒間,總有人替他換帕子、餵粥、替他掖被角,那雙手溫厚而穩,像極了幼時母親哄他入睡時的模樣。
「哭什麼?」謝珩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溫熱的手拭去了他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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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歡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落了淚,忙偏過頭去,但一股委屈卻湧上心頭,壓也壓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可喉間一哽,眼淚反倒掉得更凶了。
謝珩見他這般模樣,心頭一軟,也不再多問,只伸手將他連人帶被攏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幼時的貓兒一般,低聲道:「好了,都過去了。」
沈歡埋在他懷裡,鼻尖抵著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眼淚終於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哭得無聲,肩頭卻微微發顫,謝珩心裡難受極了,卻也只能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等沈歡哭睡著了,謝珩才輕輕將他放回枕上,替他掖好被角。他坐在床邊看了許久,指尖懸在沈歡眉骨上方,終究沒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替沈歡攏了攏被角,起身離開了府里直奔攝政王府而去。
被黎明澈點破心思,又拿到了可以拿捏沈歡父親的把柄,謝珩便急匆匆的回到了府里。
謝老爺子慢條斯理的刮著茶碗裡的浮沫,抬眼看了看他,也不急著開口。
謝珩老老實實的跪在謝老爺子面前,等待著謝老爺子的發落。
謝老爺子將茶碗擱下,才慢悠悠地開口:「想清楚了?」
謝珩垂著眼,聲音卻穩:「想清楚了。」
「非他不可?」謝老爺子又問
「非他不可。」謝珩抬起頭,目光坦然而堅定,像是將這幾日輾轉反側的心緒一併攤開在日光下「爺爺,這輩子,孫兒就認定他了」
謝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半晌,指尖在茶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終於嘆了口氣:「既是你認定了,那便好好待人家。沈家那孩子是個好的,你既選了這條路,那就要守住自己,咱家不許納妾,也不許始亂終棄。」
謝珩叩首,聲音沉而鄭重:「孫兒明白。」
謝老爺子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去吧,趕緊準備下聘的東西,雖說是男妻,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也不能少,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輕慢了他。」
謝珩應了一聲,起身時眼底已帶了笑意。
沈歡第五日便告辭謝珩回了沈府,謝珩沒有阻攔,只送他到門口,遞上一隻溫熱的食盒,低聲道:「路上吃。」
坐著謝府的馬車回了沈府,一回去,沈歡便發現了府里的氣氛有些不對。
下人們見了他都低著頭行禮,目光躲閃,連大氣也不敢出。
平日裡這些下人對他向來是視若無睹的,今日卻這般恭敬,反倒讓他心裡生出一絲不安。
他進了正廳,沈父端坐主位,面色沉肅,嫡母坐在一旁,手裡捻著佛珠,眼皮也未抬一下。
沈歡上前行禮,喚了聲「父親、母親」
沈父沒有應聲,只將手中的一封庚帖緩緩放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你最近安分一些,沒事兒別出府了」
沈歡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垂首應了聲「是」。
「太醫院那邊,為父已經打了招呼,替你請假了」沈父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沈歡垂著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面上卻只應了聲「是」
沒人告訴他發生了什麼,沈歡就被軟禁在了自己的院子裡。
但衣食住行卻好了很多,有銀絲碳,有了上好的雲錦料子,連每日送來的膳食也比從前精緻了許多,甚至前院還給他撥了兩個服侍的小廝。
沈歡看著桌上那匹流光溢彩的雲錦,指尖輕輕撫過,心裡卻愈發沉了下去。
這些年的自由,是他用自己的親事換來的,當年他跟父親交易,讓他學醫,他的親事便由父親做主,嫁娶都可以。
他不後悔,因為若是沒有那一場交易,自己早就死在後宅了。
半個月後,謝家來下聘,沈歡被喚到正廳時,遠遠便望見院中擺滿了繫著紅綢的聘禮,一擔擔漆木箱籠整齊列開,足有數十抬。
沈歡腳步微頓,目光在那一片紅綢上掠過,心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自己被許給了謝珩,沈歡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些聘禮,有一種荒誕的感覺,但又好似早已在預料之中。
無論是娶還是嫁,他本就是沈家的一枚棋子。
好像,沒什麼可意外的。
沈歡垂下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很快平復。
謝珩沒有來,來的是謝家的管家和幾位族老。
商量了婚期,商量了嫁妝,甚至商量了沈歡日後在謝家的位分與規矩,事無巨細,面面俱到。
沈歡坐在一旁,聽著那些關於自己的安排,卻始終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點的器物,被擺放在廳堂中央,任人丈量、擦拭、定價。
直到謝家人離去,沈歡才被允許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