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倒霉成什麼樣呢?
沈硯州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是不想,是沒時間想。
炎陽是小國,所轄城池不過五座。
他沒出生前,炎陽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朝堂之上雖偶有爭執,卻也算得上太平。
可偏偏他降生的那一年,天降大旱,顆粒無收。
好在他的父皇能力比較集中,那年出生的皇子不少,一時間沒人往天降災星上面想。
沈硯州覺得,這大概是他不幸中最大的幸運了。
不久之後,有個僧人路過炎陽,只說了一句「炎陽末代已定,下一任君王會結束炎陽國運」
之後,那僧人便飄然而去,連法號都未曾留下。
此事成了當時炎陽國主的心病,以至於在後來選皇子的時候,他是挑了又挑,選了又選,考核了又考核,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沈硯州身上。
不是因為炎陽國主覺得當時的沈硯州能力出眾,而是當時他的母族在炎陽算得上很有勢力。
炎陽國主當時覺得,就算沈硯州是個廢物,至少他的母族不死,至少能保炎陽安穩。
可沈硯州偏偏不是廢物。
他三歲識字,五歲能文,七歲便能在朝堂之上對答如流。
就是,運氣可能,差點兒。
沈硯州每一次出宮都會遇上不算太大的麻煩,三歲被拐,四歲落水,五歲被馬踢,六歲被房梁砸,七歲被刺客誤傷...
當然就算不出宮,他也沒能躲過那些層出不窮的意外。
坐樹下看書好端端的樹斷了;
站在廊下,廊下的柱子毫無徵兆地裂了,連帶著半片屋檐砸下來;
就連睡覺時床榻都能毫無預兆地塌了半邊。
當然,這些都被他的母親死死瞞著,生怕傳出去坐實了「災星」的名頭。
好不容易熬到沈硯州成年,炎陽國主毫無預兆地駕崩了。
就睡一覺,人沒了。
沈硯州還沒登基,諸皇子便造反了。
兄弟對掏,沈硯州的母族在幾乎全軍覆沒的情況下險勝。
沈硯州的倒霉體質從登基開始便愈發變本加厲。
登基大典那日,天降暴雨,禮官念祝詞時被雷劈了半截鬍子,群臣跪在泥水裡,硬是把三拜九叩的禮數做成了泥漿里打滾。
好在之前乾旱,這場暴雨硬生生被傳成了「天降甘霖,新君福澤」,硬是把一場狼狽的登基大典圓成了祥瑞之兆。
沈硯州坐在龍椅上,聽著禮官高呼「吾皇萬歲」,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這龍椅,怕是坐不久。
他登基後的第一道旨意,是修繕欽天監。
倒不是他多信天命,而是那日登基大典上,欽天監監正被雷劈中後,整個人燒得只剩半口氣,連帶著觀星台也塌了一角。
沈硯州覺得,欽天監這個地方,大概比他這個皇帝還倒霉。
同年,炎陽的一座城池水澇,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
沈硯州當即下令開倉放糧,又撥了銀兩賑災。
第一年,另一座城池又遭了蝗災,遮天蔽日的蝗蟲啃光了田裡的莊稼,連樹皮都沒放過。
就這樣,五年,五座城池接連遭災,旱的旱,澇的澇,蝗的蝗,疫的疫。
沈硯州將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了,開倉、免稅、賑濟、調糧,甚至親自去災區走了一趟。
國庫空了,就去找富商借銀,不給借就搶,搶完再給個「借條」,寫明「朕借爾銀,來日必還」。
硬生生將炎陽所有的富商都借了個遍,連帶著周邊幾國的商賈也聞風喪膽,再不敢踏足炎陽做生意。
可即便如此,天災依舊不饒人。
災情輪番上陣,沈硯州差點兒將皇宮拆了賣。
要不是群臣死死攔著,沈硯州怕是連龍椅上的金漆都要刮下來換銀子。
但,依舊不夠,沈硯州每天睜開眼就要面對無數嗷嗷待哺的災民奏報,國庫的帳本翻來覆去只剩一個「空」字。
沈硯州盯著帳本上那個「空」字,足足看了半炷香,忽然笑了。他笑得極輕,像是自言自語:「朕這皇帝當得,窮已經形容不了朕了,得用『慘』字。」
群臣面面相覷,無人敢接這話。
沈硯州也不在意,將帳本隨手一丟,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陰沉沉的天色,緩緩開口:「天要亡朕,朕還不能不認」
群臣瞬間跪了下來
「陛下慎言!」老臣伏地叩首,聲音發顫「天災雖頻,然陛下仁德,萬民感念,此乃興國之兆,萬不可輕言『亡』字啊!」
「行了,夸的再好也解決不了百姓餓肚子的問題,地里不長糧食,咱們國內得糧倉空的老鼠都得餓著肚子走。能想的辦法,朕已經想盡了」
沈硯州頓了頓,目光從陰沉的天色收回,落在殿前跪伏的群臣身上。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朕登基五年,天災五年,五座城池輪著遭殃,朕這龍椅還沒坐熱乎,倒先坐成了個『災星』。」
「散了吧」沈硯州揮了揮手,群臣魚貫退出大殿。
殿門合攏的瞬間,他臉上的笑意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倦色。
素白的手環上他的腰,沈硯州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拍了拍那隻手,聲音低啞:「星嵐,當年那個和尚說的沒錯,我這個皇帝真的要結束炎陽的國運了」
楚星嵐沒有說話,只是將臉貼在他的背上,溫熱的呼吸透過龍袍的布料,落在他脊骨上。
沈硯州感覺到背後的溫度,指尖微微蜷了蜷,卻沒有掙開。
殿外風聲嗚咽,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哭聲。
「星嵐,你去一趟大黎吧,大黎富庶,糧倉充盈,朕寫一封國書,你替朕走一趟。
就說,朕願意歸降大黎,只求大黎能讓炎陽百姓活下去。
帶著炎陽鎮國之寶,作為誠意。」
沈硯州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楚星嵐的指尖在他腰間微微收緊,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阿硯,再沒有辦法了嗎?」
沈硯州嘆了口氣,摩挲著楚星嵐的手,搖頭
「能想的辦法都已經用盡了,咱們炎陽的土地長不出糧食,再耗下去,所有百姓都得死!
大黎是朕從幾國中選出來的最適合的歸宿。大黎國君雖出身內廷,可他用了短短一年的時間就讓大黎從破敗轉為富庶,可見其手段與胸襟。
這樣一個愛民的國君,是炎陽百姓的希望。」
「阿硯,若是...你該怎麼辦?」楚星嵐哽咽一聲
自古亡國之君,鮮有善終。
沈硯州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那隻素白的手
「最差不過是一死,只是,要苦了你了」
楚星嵐猛地收緊雙臂,將臉深深埋進沈硯州的背脊,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顫抖「我陪你,生與死,我都陪著你」
沈硯州聞言,指尖微微一頓,隨即反手握住楚星嵐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安定:「傻話」
他鬆開楚星嵐的手,轉身走向御案,提筆蘸墨,筆鋒在宣紙上頓了一瞬,才緩緩落下。
隨後將書寫的東西撕了,又寫,又撕,又寫。
直到黎明時分,一封百字的國書終於寫好了。
沈硯州將國書折好,指尖在紙面上停留片刻,才裝入信封,以火漆封緘。
他抬頭望向殿外,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光透過殿門縫隙,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
沈硯州將封好的國書遞給楚星嵐
「星嵐,去吧,替朕走一趟,給咱們的百姓走一條活路出來」
楚星嵐接過國書,指尖在火漆上輕輕撫過,他低頭看著那封燙著炎陽國印的信,忍不住撲入沈硯州的懷中,仰頭吻上了他的唇。
沈硯州微微一怔,隨即閉上眼,抬手扣住楚星嵐的後腦,將這個吻加深了幾分。
良久,楚星嵐才鬆開他,眼底泛著紅,卻硬生生將淚意壓了回去。
他退後一步,將國書仔細收入懷中,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之禮:「臣,定不辱命。」
楚星嵐起身時,衣擺拂過殿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阿硯,等我,我一定會給咱們炎陽帶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