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為天氣好的緣故,人流量越來越大,街道上越來越熱鬧。
靳成風還在興致勃勃說著趣事,但只有周世岳慢悠悠附和。
段凜沒有提出回去,而是繼續跟在兩人身側,看似休閒地逛著。
直到人群涌動的巷口,一抹清瘦乾淨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那人身穿簡單的白色舊襯衫,身形單薄,走路時有一隻腳明顯是跛的。
只是遠遠一個側影,一個走路的姿態,沒有清晰的眉眼,便瞬間擊穿了段凜層層疊疊的偽裝。
他以為是溫嶼安。
剎那間,整個世界瞬間死寂,萬物褪盡聲響,整片繁華街巷,只剩下前方那道被他鎖定的身影。
段凜再也顧不上任何,快速地朝那個身影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跑得極急,心口劇烈跳動,耳邊只剩自己粗重凌亂的喘息聲,聚精會神地鎖定那道日思夜想的背影。
「嶼安……」
細碎又急切的呢喃不受控制地從唇邊溢出,他的聲音輕顫,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惶恐。
他拼盡全力往前追趕,眼看著兩人距離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對方垂落的髮絲,可就在他即將伸手將人攔下的瞬間,前方有輛車開過,擋住了段凜的視線。
短短几秒功夫,那人便徹底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巷深處,沒入人流之中,再也尋不到半分蹤跡。
整條小巷空蕩蕩的,只剩下微涼的風穿巷而過,徒留段凜孤身一人僵立在原地。
他猛地停住腳步,踉蹌著穩住身形,下意識伸出手向前虛抓,掌心空空如也,什麼都沒能握住。
方才近在咫尺的身影,就這樣憑空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希望再次驟然落空,比從未擁有過更加煎熬。
積壓了數月的思念、悔恨、無助與痛苦,在這一刻徹底衝破所有防線,狠狠席捲了他的五臟六腑。
段凜渾身止不住地輕輕發抖,肩頭微微聳動,素來冷硬堅強的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的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情緒堵在胸口,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緊隨其後趕來的靳成風和周世岳快步走到他身旁,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皆是心頭一緊。
周世岳率先輕聲開口,語氣滿是擔憂:「阿凜,你怎麼了?別這樣……」
話音未落,便見段凜抬起微微發顫的手,指著人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滿是篤定與癲狂,他崩潰地喃喃自語:「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
「我見到嶼安了,剛剛就在這裡,他就在這裡。」
他反覆念叨著這句話,不肯相信自己看錯了。
「他沒有死,我清清楚楚看見他了,是他,一定是他……」
靳成風和周世岳一下子就沒有了辦法。
也不敢出聲反駁他,因為他看起來是這般脆弱不堪。
*
剛剛那人不是溫嶼安,溫嶼安一直在偏僻的鄉下生活,不敢出城。
鄉下的日子依舊過得平淡清苦,溫嶼安每天都是早出晚歸的。
每隔幾天就開始清算著自己手頭上那少得可憐的積蓄,默默期許早日把溫懷接到身邊。
他努力在習慣這份遠離塵囂的安靜,只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心底漸漸滋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不安。
白天村子裡還算熱鬧,人來人往,鄰里鄉親時常碰面,一派祥和安然,倒並無半點異樣。
可每當天色暗下來,夜幕沉沉籠罩整片鄉間田野,四下陷入沉寂,這份潛藏的不安便會肆意蔓延開來。
村裡的土路沒有規整路燈,只有幾盞零星老舊的街燈,光線昏黃微弱,大片田地與林間小道都隱在濃重的夜色里。
溫嶼安有時回來得晚,總感覺被人暗中注視,悄悄尾隨在他身後。
這天,他因為工作任務多,回來得比較晚,也是有同樣的感覺。
當溫嶼安腳步放緩,身後便跟著傳來極輕極淡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始終與他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驟然停下腳步,仔細辨認身後是否有人,可一下子,身後的動靜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周遭只剩下風吹草木的聲響,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等他重新抬步往前走,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便又悄無聲息地緊隨而來。
他好幾次故作不經意地猛然回頭,身後空蕩蕩的鄉間小路黑漆漆一片,目光所及之處,看不到半個人影,田野寂靜無聲,尋不到絲毫跟蹤者的蹤跡。
明明視野之內空無一人,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陰冷又直白,沉甸甸壓在後背,讓他渾身汗毛不自覺微微豎起,心底陣陣發緊。
夜裡的鄉間本就僻靜荒涼,遠離鬧市人煙稀少,平日裡極少有人深夜在外走動。
這般反覆出現的尾隨之感,絕非錯覺。
溫嶼安素來心思細膩敏感,又歷經諸多風波劫難,心思本就比常人謹慎許多。
起初他拼命安撫自己,是一個人獨居太過孤寂,還整日憂心弟弟,又時常思念某個人,心神不寧才生出了臆想。
可夜裡獨行的次數越多,這份不安便越發濃烈。
他不敢再走偏僻的田間小道,哪怕繞遠路,也儘量走住戶較多的村道,也會努力加快走路速度,不會再出現往日散步時的悠然閒適。
他忍不住暗自揣測,究竟是誰會尋到這偏僻鄉下,暗中尾隨自己。
是依舊不肯徹底放手的孟焰?
還是段凜那邊,有人查到了他尚且存活的蛛絲馬跡,特意前來打探監視?
幾種猜測在心底盤旋纏繞,攪得他心神不寧,左立難安。
溫嶼安努力甩掉自己的猜想,說服自己只是太過勞累導致胡思亂想罷了。
因為溫嶼安還沒有設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計劃敗露,被段凜發現了,那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那個時候,段凜會不會因為過上安穩的日子,而不去跟自己計較了。
他根本想不到,段凜如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