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心照不宣地舉杯,想要敬一敬過去,也敬當下。
周世岳碰杯的力道很輕,可如果仔細觀察,他的手帶著一絲微顫,眼底那層強撐出來的平和溫柔,在低頭飲酒的瞬間,飛快褪去一角,泄出轉瞬即逝的酸澀疲憊。
他仰頭把杯中的酒全部喝下,垂下眼睫的時候,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掩去眼底最真實的情感。
可再次抬眼時,又立刻恢復了從容,連唇角的弧度都刻意維持得平穩無波,半點不敢外露脆弱。
靳成風也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順勢抬手拍了拍段凜的肩頭,帶著老友間最實在的安撫:「真的,過去了就過去了。你現在這樣,我們所有人都放心。」
掌心落在肩頭的溫度溫熱真切,是實打實的寬慰與安心。
段凜抬頭看向靳成風,極淡地彎了下唇角:「嗯。」
聲音平穩、低沉,聽不出半分情緒。
他配合著所有人的釋懷,配合著這場「皆大歡喜」的和解。
靳成風見狀更是徹底放寬心,笑著抬手再給段凜在酒杯中倒上清酒,又往他碟子裡夾了一點燉得入味的筍尖:「多吃點素菜解膩,別總空腹喝酒,以前那壞毛病別再犯了。」
他絮絮叨叨叮囑著,都是平日裡最尋常的關心,沒有半分刻意。
段凜聞言低頭,將盤中的筍尖慢慢吃下,這筍尖帶著辣味,從前溫嶼安也愛吃,但他後來身體不好,辛辣的食物不能碰。
如果他能嘗一口,那該多好啊。
段凜作了個吞咽的動作,用力咽下心頭一涌而上的苦澀,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可一旁感同身受的周世岳,又豈能輕易被他欺騙。
他靜靜看著這一幕,心底五味雜陳。
太平靜和太從容,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對勁。
周世岳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猶豫片刻,輕聲開口,試著再探一句:「以後……就好好拼事業吧,生活總要落回正軌。」
段凜抬眸看他一眼,黑眸沉沉,沒有牴觸,只是淡淡點頭:「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仿佛真的徹底應允了往後餘生再無執念。
靳成風不似周世岳那樣敏銳,更因為沒有動過心,他不知道,溫嶼安對他們倆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以為隨著時間流逝,就可以抹去一個人在一些人心中存在過的痕跡。
他身子微微往後靠在椅背上,鬆了口氣般笑了笑,開始隨意嘮起家常瑣事:「等過段時間忙完旺季,我們三人找個地方好好散心,別再天天困在毫無人情味的辦公樓里。」
周世岳應聲附和:「好啊,很久沒有好好放鬆過了。」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鬆弛自然,眉眼間終於有了一點久違的鮮活。
唯獨段凜,依舊是淡淡的模樣。
他跟著抬了抬眼,看著說笑的兩人,眼底沒有笑意,卻也沒有陰鬱,只是一片沉沉的死寂空洞。
他抬手,自主提起酒瓶,動作熟練,給自己慢慢斟滿一杯清酒。
一杯清酒入喉,涼意淺淺壓下翻湧的心緒。
桌上的菜品基本都吃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為之,每個人的胃口似乎都不錯,瓶中清酒也所剩無幾。
三人默契放下碗筷,沒有急著散場,難得可以聚在一起,誰都捨不得匆匆告別。
南城午後的陽光溫柔和煦,褪去了晨間的微涼,街邊綠樹成蔭,行人慢悠悠閒逛,市井煙火溫柔又鬆弛。
靳成風結了帳,走出菜館伸了個懶腰,然後建議道:「別著急回去,難得來一趟南城,走走消消食,這附近應該挺好逛的。」
周世岳輕輕點頭,順勢緩步跟上,眼底那點壓抑的酸澀被暖陽稍稍沖淡些許,溫和應道:「也好,散散步吧。」
兩人一前一後,自然而然走在前頭,隨意聊著最近圈內的趣事、各地新開的風景,話題輕鬆瑣碎,句句都在刻意往鬆弛的方向帶。
段凜沉默跟在身後半步的距離。
陽光落在他側臉,沖淡了他眼底連日積攢的疲憊,平靜得挑不出一絲異常。
可他始終慢半步。
不遠不近,不主動搭腔,就沉默跟著。
街上人來人往,街邊擺滿小吃攤位、雜貨小店,熱鬧鮮活。
靳成風走得盡興,時不時回頭招呼他:「阿凜,快點,前面有家以前我們吃過的糖水鋪,味道沒變,要不要嘗嘗?」
段凜抬眸望了一眼那家熟悉的小店門頭。
從前,溫嶼安愛吃甜。
每次路過糖水鋪,都會多看兩眼。
他壓下心底一閃而過的澀意,淡淡搖頭:「不了,你們去吧。」
靳成風也不勉強,笑著擺擺手:「行,那我和世岳去買兩杯,你等等我們。」
說著便拉著周世岳往店鋪走去。
短暫落單的幾秒,周遭的熱鬧喧囂瞬間好像與他隔絕開來。
段凜獨自立在樹蔭下,雙手隨意垂在身側,目光茫然落在來往行人身上,眼神是空的。
風吹起他微垂的黑髮,拂過清冷眉眼。
沒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蜷縮了一下,還無意識摩挲著掌心,那裡仿佛還殘留著無數次牽著溫嶼安時的溫度。
短短几秒,足夠他將所有偽裝卸下一瞬。
他的眼底死寂沉沉,壓著無人窺見的荒蕪與思念。
很快,靳成風他們買完糖水回來了,隨口笑道:「品種又多了一些。」
靳成風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而周世岳卻走上前半步,輕聲問段凜:「累了嗎?累的話我們就早點回去。」
段凜回神,眼底瞬間恢復平靜,輕輕搖頭:「不累。」
簡簡單單兩個字,克製得毫無破綻。
三人繼續沿著街邊慢行。
靳成風走在最外側,全程負責活絡氣氛,看到新奇的小攤位就隨口點評兩句,偶爾打趣兩人工作太拼、不懂放鬆。
周世岳走在中間,偶爾接話,偶爾淺笑,溫柔得體,只是目光總會若有若無落在段凜身上,暗自留心他所有細微的情緒。
而段凜始終走在最內側,靠著樹蔭,話還是那麼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