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徵收正式落地的前一周,整個安靜的村子悄悄褪去了往日的恬淡。
村口每天都有外來車輛進進出出,勘測人員、項目負責人和村委幹部等往來頻繁。
土路被踩得塵土微揚,家家戶戶門口都聚著人,議論補償之類的話題。
唯獨溫嶼安依舊如常。
他每天還是干一樣的活,沒有因為拆遷項目落實而每天都在等著拆遷款撥下來,從而趁機歇息。
還沒到手的東西,他向來不敢產生太多的期盼。
他試過了,到手的幸福都被收走了。
所以他不敢奢求太多。
鄉村改建與他努力生活和攢錢,沒有衝突。
而段凜按不住項目的進度,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指引,讓他最終決定親自下鄉巡檢前期籌備。
要知道,他向來不會親自負責這些,段允山給他安排的人手,個個都是得力之助,倘若不是段凜為了用工作麻木自己,很多事都不需要他親力親為。
而這次,段凜卻主動插手了。
助理再三確認行程:「段總,各村的負責人全部就位,今天全線實地覆核地塊邊界和老宅數量,您可以直接過來。」
段凜淡淡應聲:「嗯,我知道了。」
他此時一無所知。
不知道這片樸素破舊的鄉村,藏著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只是純粹公事公辦,開車離開北城中心,前往城郊這個不起眼的村落。
這天,溫嶼安在天微亮的時候就背著工具出門,趕去鄰田幫助農戶收割。
村民們知道溫嶼安身體孱弱,所以也不會讓他做太重的活,都是安排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
他走的是村後的小路,沒有走村口主幹道。
同一時刻,段凜的銀色轎車開進村口,緩緩停在村委門口。
他推門下車,一身冷肅正裝,站在喧鬧的人群里,眉眼沉斂,氣場生人勿近。
兩人一個在後山田埂趕路,一個在村口準備核查地塊。
同一片村落,同一個清晨,呼吸著同一片微涼的晨風,距離最近時不過百米,卻背對著背,正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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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段凜莫名駐足,望向了田野深處朦朧單薄的人影,心口那股熟悉的悶堵再度浮現,空空落落的,說不清緣由。
他只當是自己太過疲累。
因為在北城,他不止認錯過一次。
每次,看到身上有一點和溫嶼安相似的路人,段凜都會衝上去。
最後一次次面臨失望落空的打擊。
他根本不敢相信,那道清瘦的背影,正是他想之入骨的人。
隨即,段凜投入到工作當中,不少村民看到他氣場非凡的樣子,有些偷偷在底下議論段凜的感情生活。
有些甚至幻想著,要是自己的女兒能夠許配給這樣的人家,那該多好。
只不過,大部分人都覺得段凜太過嚴肅,他全程不怎麼說話,都是助理代為轉告,看上去不是一個好相處的性格。
不知不覺就忙到了中午。
段凜結束老宅區域的勘測,沿著街邊巡查其它區域,距離一個小菜市場不過短短十幾米。
而此時的溫嶼安,正在排隊買打折的食材。
只要段凜再往前一步,只要溫嶼安稍稍抬頭,兩人便能重逢。
擦肩而過之際,村委負責人快步上前攔住段凜,拿著資料緊急請示問題,硬生生將他的腳步截停,帶往另一側巷道。
段凜被公務絆住,轉身離去。
等他走遠,溫嶼安才拎著打折的食材,走出集市,原路返回自己的住處。
一前一後,短短兩分鐘之差,再度錯過。
直到落日把整條鄉村老巷染成溫柔的橘紅色,一天的勘測工作落幕大半,村裡的工作人員陸續散去,整條巷子終於安靜了下來。
段凜遣退了身邊隨行的人員,因為他想獨自沿著街道慢行。
這裡和外婆鄉下居住的環境差不多,到處充滿煙火氣息。
一整天被公務填滿大腦,此時終於得以放空一下,所以段凜想要獨自一人到處走走。
他原本可以直接乘車離開回去休息,卻不知為何,心底總有一股執拗的牽引,讓他不願立刻離開這片土地。
段凜緩步走著,漫無目的地環視周圍的風景。
這裡的一切都樸素陳舊,是平淡無奇的。
可他心口那股莫名的沉悶感並沒有褪去。
像是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被他遺失在了這裡。
巷尾拐角處,溫嶼安也正慢慢往回走。
他剛結束今天的工作,有點疲倦,腳步緩慢。
心裡想著是重新煮碗面還是吃中午吃剩的粥。
外界的紛擾,好像落不到他的心上。
兩人,在巷子的兩端,相向而行,隔著一道低矮的牆面。
走著走著,段凜腳步微頓,不知緣由地抬眸,目光下意識投向那道即將轉出拐角的人影方向。
他的心底驟然輕輕一顫。
那一瞬間,他甚至隱隱預感到,巷口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等他。
而另一邊,溫嶼安也抬了抬眼,目光平視前方巷口,準備轉過這道矮牆,直走回自己的院子。
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兩人同時繞過牆角,就能正面相對。
可命運偏偏以最殘忍的方式,再度錯開他們。
就在溫嶼安抬腳準備拐出牆角、段凜凝神望向巷口的剎那,巷後忽然湧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四五個扛著農具準備收工回家的村民說說笑笑,浩浩蕩蕩從巷道深處穿出來,剛好堵死了狹窄的巷口。
人群粗糲的說話聲和農具磕碰的脆響傳了出來。
「今天勘測可算結束了!」
「聽說補償標準定下來了!」
「以後這片老巷都要拆咯!」
喧鬧驟然擊碎巷口的寧靜。
溫嶼安下意識收住腳步,往牆邊輕輕側身退讓。
他性子溫順,習慣性避讓旁人,他微微垂著頭,等著人群先過。
就是這短暫的幾秒停頓。
段凜的視線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完全遮擋。
看不見拐角的人,看不見那道清瘦單薄的身影,看不見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
等人群全部走完,巷道重新空蕩安靜下來,拐角處,早已空空無人。
段凜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巷尾,莫名僵立了許久。
心口的空落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都要真實。
他明明什麼都沒看見。
卻像是在剛剛,親手錯過了一整個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