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眼底猩紅地盯著屏幕,耳邊反覆回放著溫嶼安的哭腔。
他清清楚楚記得那條簡訊。
當時前同事起鬨惡作劇,他默認同意,甚至說了那些怨毒的話語。
那時他想要測試,溫嶼安心裡到底對他有沒有一點在乎。
段凜幾乎沒有勇氣再繼續想下去。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在醫院外面了,這次,他選擇去了病房外面。
段凜站在病房門外,克制著沒有推門進去。
門內傳來細碎的哽咽聲。
溫嶼安還在小聲啜泣,斷斷續續咬著字音:「凜哥別有事……千萬別有事……」
周世岳坐在床邊,抬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低聲安撫:「他真的沒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了?他很好,這是詐騙簡訊。」
溫嶼安眼眶通紅,雙手緊緊捏著被角,不肯放鬆。
他反覆確認:「真的嗎?」「他真的沒事?」
「真的。」周世岳應聲。
溫嶼安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鼻尖通紅,卻還是止不住掉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說:「我剛剛好怕……我不想凜哥有事。」
門外的段凜,聽得心口一陣陣劇痛。
性格再多疑的男人,也沒辦法質疑溫嶼安此刻的情感,因為他看上去是那麼悲傷和緊張。
就在這時,段凜給周世岳發去了一條簡訊。
【幫我問問他,收到那條簡訊的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病房裡,周世岳看到消息,抬眼看向床上情緒剛平復一點的溫嶼安。
他不排斥段凜這個行為,畢竟,溫嶼安心中的陰影,是需要旁人了解情況,再對症下藥,才能慢慢引導他好起來。
於是,周世岳選擇答應段凜的要求,他溫和開口:「嶼安,你記得收到簡訊的那天晚上,你出去做什麼了?」
溫嶼安聞言,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隨即,他突然往被子裡面縮,有些逃避:「不能說……我不說……」
他有些抗拒,整個人處於應激迴避的狀態,似乎根本不敢去回想那晚的畫面。
段凜將他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大概能從中感受到,那晚一定發生了讓溫嶼安不想面對的事。
周世岳耐心追問:「沒事的,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說出來,我才能幫你。」
溫嶼安繼續把身體縮在被子裡,他還是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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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說過程和回想細節。
腦海里翻湧的畫面太過刺眼,是他藏在心底最不敢觸碰的陰影。
幾秒後,他突然抬起腿,蜷縮著身子,雙手按住曾經受傷過的雙腿,疼得蹙緊眉眼,他說:「疼……腿好疼……」
「好疼啊……」
他不是現在疼,是記憶帶來的生理性劇痛。
時隔許久,那晚車禍後的痛苦,全部順著記憶翻上來。
周世岳立刻俯身,輕輕按住他的腿,怕他亂動扯到其它傷口:「別害怕,不疼了,現在不疼了。」
可溫嶼安根本聽不進去,情緒已經崩開,他的呼吸急促又慌亂,嘴裡反覆呢喃著零碎的片段記憶。
「好多血……」
「地上好多血……」
「我被車撞倒了……好疼……流了好多血……」
「下雨天,我看不清路……看不清……」
他眼神渙散,瞳孔微微發顫,整個人陷入創傷閃回的狀態。
「我想去找凜哥……我跑太快了……」
「腿流血了……好多好多血……我站不起來……」
他一遍遍重複,只有這幾句零碎的話。
完整的經過他不懂復盤,潛意識裡剩下殘留的劇痛和滿地血色的畫面,深深刻在他的腦海里。
門外的段凜,將裡面所有細碎的哭喊和所有血色碎片的回憶,一字不落全部聽進耳里。
段凜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有一瞬停止了跳動。
無數碎片化的線索猛地串聯,過往所有想不通的疑點,在此刻漸漸有了答案。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次惡作劇過後,再見溫嶼安時,溫嶼安會落得雙腿殘疾的下場。
是那天夜裡,收到他病危的惡作劇簡訊,心急如焚、不顧一切冒雨狂奔來找他的溫嶼安,出了車禍。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間攫住段凜的心臟,壓得他幾乎窒息。
是他默許惡作劇,是他肆意說盡狠話,是他輕飄飄一句試探,逼得溫嶼安發生了悲劇。
段凜不再遲疑,撥通了江文的電話,讓他查出當晚溫嶼安必經路段的所有車禍資料。
江文應聲即刻執行。
短短十幾分鐘,一份完整詳實的事故檔案,精準推送至段凜手機。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當時天氣惡劣,溫嶼安卻著急趕路,雨夜視線受阻,奔跑過快,被避讓不及的私家車正面撞倒,當場倒地大出血。
因為這個事故,溫嶼安左腿粉碎性骨折,右腿神經嚴重受損,導致雙腿失去了行走能力。
那天夜裡,肇事司機逃逸,是孟焰發現了他,後來帶他出國醫治。
毋庸置疑,段凜是極度厭惡孟焰,他痛恨任何跟他搶溫嶼安的人。
但段凜不得不承認,當時幸好是孟焰,不然溫嶼安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慘烈的下場。
他當時被妒意蒙蔽理智,飄揚過來去把溫嶼安抓回來,然後困在屋子裡。
每天對他冷眼旁觀,從不關心他那雙腿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才會造成需要靠輪椅生活的後果。
溫嶼安摔在了地上,他卻視而不見。
他還說了一句又一句嘲諷的話語,他說溫嶼安丟人現眼。
那時的溫嶼安看上去是那麼可憐,原本跛了一隻腳已經讓他極度自卑,後來還落得那樣的下場。
康復訓練有多艱苦,段凜沒有忘記。
即使當下還沒有查清楚四年前溫嶼安為什麼突然拋棄他,兩人的矛盾還沒完全解除,可段凜也沒辦法對他出車禍這件事無動於衷。
溫嶼安受傷是事實,是他一手造成的事實。
這時,段凜再次靠近病房窗口的位置,只見溫嶼安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了。
但他看上去似乎很累,躲在被窩裡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周世岳正在想辦法安撫他。
段凜記得自己說過:他詛咒溫嶼安永遠不得安寧,這輩子都活在煎熬里。
他歹毒地想過:殘廢就殘廢,吐血就吐血,就算是死了也跟他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