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痛恨自己說了那些負氣的言語,因為,它好像一一在溫嶼安身上應驗了。
溫嶼安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好,甚至有越來越差的跡象。
白天的時候,他的話變得比之前更少,周世岳主動問他問題,他好像經常沒有反應過來。
周世岳不確定他是走神,還是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這會兒,周世岳端著溫水走過來,將杯子放在床頭柜上,又看到溫嶼安坐在窗邊發呆。
他說:「嶼安,喝點水。」
溫嶼安坐著沒動。
他脊背挺直,眼神定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對於周世岳的叫喚沒有反應,像是完全沒有聽見耳邊的聲音。
周世岳又放輕音量,重複了一遍:「先喝水,你今天喝的水太少了。」
兩秒、三秒、十秒過去,溫嶼安還是沒有半點回應。
周世岳知道他不是故意不理人,因為這些天,他不止一次是這種狀態了。
他的思緒像是飄走了,整個人陷在自己空空落落的世界裡,不由自主地屏蔽了外界的聲響。
這時,周世岳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擋住他窗外的視線。
「嶼安,看我。」
視線被遮擋,溫嶼安遲鈍地眨了一下眼,瞳孔緩慢對焦,過了好幾秒,他才勉強將目光落在周世岳臉上。
他眼神呆滯,愣愣看著眼前人,沒有說話。
「剛剛我跟你說話,聽見了嗎?」周世岳柔聲問。
溫嶼安這會兒終於能聽見周世岳在和自己說話了,他茫然地搖搖頭,然後道歉:「抱歉,我沒聽見。」
哪怕如今變成這樣,溫嶼安骨子裡的教養還是沒有被磨滅,他經常說謝謝,說對不起,是個講禮貌的人。
「沒關係,」周世岳說,「又走神了?」
溫嶼安看著周世岳微笑的表情,沒有立即給出回應,因為他壓根也不知道自己走神了。
緊接著,他抱歉地低下了頭。
周世岳自然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他是在擔心。
他問過醫生這種算是什麼情況,為什麼住了那麼久的醫院都沒有好轉。
醫院方給出的答案是溫嶼安有心結沒解開。
而周世岳根本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想要幫溫嶼安解開心結也無能為力。
周世岳拿起水杯,遞到他手邊:「先喝水,好不好?」
溫嶼安抬手去接,動作也有點遲鈍僵硬,碰到杯子的時候頓了一下,才勉強握住杯子。
他低頭小口喝水,旁人能明顯能感受到他注意力不集中,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喝完水,周世岳收回杯子,試著跟他搭話:「下午天氣好,我陪你在走廊走兩步?」
溫嶼安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出聲。
不過幾秒,他的目光再次飄回窗外,眼神又一次放空。
人坐在病房裡,魂魄像是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周世岳看著他這副麻木失神的樣子,眼底泛起無奈的疼惜。
他無論怎麼說話和安撫,溫嶼安都很難集中注意力回應。
到底受過什麼樣的傷痛,才會變成這樣。
周世岳相信,不止那晚的車禍,溫嶼安心底肯定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他壓在心底,無聲無息,把自己熬成現在這樣。
光是想想,周世岳都心疼得無法呼吸。
他不再勉強溫嶼安回話,伸手輕輕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一直待在這裡很悶很無聊吧,我們下樓,去院子裡曬會兒太陽。」
溫嶼安的眼神慢慢收回一點,遲疑地點了下頭。
他起身的動作很慢,雙腿好像沒什麼力氣,站定的瞬間微微晃了一下。
周世岳立刻伸手穩穩扶住他,等他站穩,才慢慢帶著他往外走。
他們乘坐電梯下行,一路上沒有交流。
溫嶼安全程垂著眼,不看周遭,連過路人從他身邊經過他也沒有多看一眼。
醫院後院的綠化區這個時候安靜人少,今天的天氣也不錯,微風,不那麼冷。
周世岳找了張靠樹邊的長椅,扶溫嶼安坐下。
「在這裡坐一會兒,感受一下陽光,會舒服一點。」
溫嶼安聽話坐下,背脊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像個乖孩子。
周世岳坐在他身側,沒有再頻繁搭話,只陪著他,偶爾抬手幫他理了理額前擋住眼睛的劉海。
溫嶼安的頭髮有點長了,但畢竟剪頭髮需要接觸利器,周世岳怕他在剪頭髮的過程中出現不可控的情況,所以遲遲不敢安排。
與此同時,段凜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一棵樹下。
從溫嶼安出現的第一秒鐘起,段凜就注意到了他的身影。
但他不敢靠近,不敢出聲,只遠遠站著。
在陽光的襯托下,溫嶼安的臉白得近乎透明,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鮮活氣。
他頻頻失神,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興趣。
他明明坐在陽光里,卻有時候會搓一搓自己的手臂,看上去好像很冷。
周世岳擔心他不舒服,側頭低聲問他:「會不會曬得頭暈?想回去嗎?」
溫嶼安遲鈍地眨眨眼,搖搖頭,輕聲回道:「沒事。」
只兩個字,說完便再度沉默,目光落回地面,迅速放空。
周世岳無奈抿唇,不過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不耐的情緒,他尊重溫嶼安的一切意願,繼續陪著他坐著。
目睹這一切的段凜百感交集。
他見證過溫嶼安活潑陽光的模樣,所以當下才會感受到這麼刺痛人心的對比。
到底要他怎麼做,才能稍微靠近溫嶼安一些。
他想要親自在這個人身邊照顧。
就在這時,溫嶼安似乎感受到了不遠處這道灼熱的目光,他突然猛地將視線轉到段凜的身上。
段凜雖然很想和他見面,但他失控的狀態還歷歷在目,生怕自己的出現會加重他的情緒,段凜下意識躲了起來。
高傲的男人此刻顯得那麼卑微。
對於溫嶼安的異常反應,周世岳擔心地問:「怎麼了?你看見什麼了?」
溫嶼安一開始沒有回應。
沉思了大概一分鐘後,才敏感地回答道:「我覺得有人藏在那裡……」
溫嶼安說完後,便站了起來,自顧自地朝段凜這個方向慢慢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