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岳並沒有阻攔溫嶼安往前探究,他陪在身後。
溫嶼安慢慢往那棵樹的方向走去,他盯著樹蔭深處的位置,似乎有種什麼感應在牽引著他。
大概是段凜的視線太灼熱,它毫不吝嗇地落在了愛人的身上。
周世岳在身側提醒溫嶼安:「小心看路,小心。」
溫嶼安沒有回話,沒有停止腳步,逐漸靠近段凜的位置。
短短十來米的距離,因為走得緩慢的緣故,顯得十分漫長。
等溫嶼安真正走近,段凜原本下意識藏匿的動作驟然停頓,他躲無可躲。
下一秒,溫嶼安繞過樹幹,視線精準地對上了暗處的男人。
四目相對。
段凜眼底毫不掩飾的深情和憐惜,一併展露了出來。
他趁著這來之不易的近距離接觸,貪婪地凝望著眼前這個刻進骨血里的人。
好瘦,好憔悴,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但段凜同時也一陣驚慌,因為害怕面對接下來溫嶼安的哭鬧和恐懼,甚至是憎惡。
然而,出乎周世岳和段凜的意料,溫嶼安沒有。
在看清段凜面容的那一刻,他眼底沒有波瀾,沒有像上次那樣失控。
只有一瞬間的凝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心臟一下,但稍縱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逃避,溫嶼安突然挪開了視線。
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避開了段凜的目光,不再多看他分毫。
周身僅存的一點微弱反應,也完全消失。
他像是看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無悲無喜。
對於溫嶼安這種反應,段凜受到的打擊更大,如果溫嶼安懼怕他,證明起碼對他還能產生情緒,可當下,溫嶼安對待他,好像對待空氣一般。
極致的疏離,比抗拒更傷人。
溫嶼安靜靜站了幾秒,空氣一下子變得稀薄了起來。
隨即,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向段凜的方向。
他朝剛剛長椅那個方向往回走,走幾步,又停了下來。
周世岳看不透溫嶼安此刻到底在想什麼,或許是累了,也或許是病情更嚴重了。
他稍稍扶住溫嶼安的後背,低聲安撫他:「沒事了,我們回去坐著。」
溫嶼安露出疑惑的神情,很快又點點頭,回應了周世岳的提議:「嗯。」
全程,他沒有回頭一次。
哪怕身後的段凜,目光牢牢黏在他的背影上,差點要控制不住跟上去。
段凜算不清自己在原地僵持了多久,好像是等溫嶼安回去病房了,他也依舊站在那裡。
直到天色晚了,他才開車離開了醫院。
車輛行駛在城市街道,周遭的車水馬龍,都入不了他的眼。
最終,車子停在一家僻靜的清吧門口。
入夜的酒吧燈光昏暗,音樂低沉舒緩,客人不多。
段凜走到吧檯前坐下,抬手對著酒保沉聲開口:「拿烈酒,隨便什麼。」
酒保很快擺上整瓶高度洋酒和一隻玻璃杯。
段凜擰開瓶蓋,直接往杯中滿上,仰頭便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灼燒出一陣刺痛,可這點痛感,比起心口的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一杯接一杯,段凜不停給自己倒酒,不多時,酒意漸漸上頭,他眼中的悲傷就越來越明顯。
靳成風接到消息後,快速趕來酒吧。
昏暗的光線里,他一眼就看見吧檯前獨自悶頭喝酒的段凜。
他腳步加快走到段凜身旁,看著桌上空了大半的酒瓶,眉頭當即皺起。
「你跑到這兒來做什麼?喝這麼多酒傷身。」靳成風伸手按住段凜正要再次倒酒的手腕,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別喝了,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找人傾訴一下就好。」
段凜甩開他的手,重新拿起酒瓶往杯里斟酒,酒水晃出杯沿,灑在木質檯面上。
他眼神蒙著微微的醉意,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傾訴?傾訴什麼?讓別人看笑話麼……」
雖然開始有點醉了,但段凜的聲音依然沉穩,聽不出和平時有什麼不同。
「他今天看到我,好像看空氣一樣……」他端起酒杯,又灌下一大口,轉而話鋒一變,「不待見我就不待見吧。」
靳成風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剛剛聽周世岳提及今天的插曲了,他無奈嘆氣:「你明明心裡比誰都在意,何必說這種賭氣的話。」
「我在意什麼?」段凜將酒杯重重擱在桌上,聲響在安靜的吧檯前顯出幾分突兀,「我們早就回不到從前了,從四年前他背叛我跟著孟焰走開始,就回不去了,是我愚蠢可笑地停留在原地罷了。」
段凜借著酒意,說出了負氣的話。
畢竟,他太愛一個人了,那場惡作劇導致的車禍,即便證明溫嶼安對他還有在意,卻證明不了一心一意。
他們中間還是橫著深刻的矛盾糾葛。
段凜垂著眼,聲音一點點冷下去,帶著積壓多年的委屈與怨氣:「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丟下我、不要我了。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無論我做什麼,到頭來,都顯得一廂情願。」
靳成風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心知他只是被溫嶼安的冷漠刺痛,一時亂了心神。
「你明知道他現在生病了,和常人不一樣,他的精神狀態還沒恢復,你別放在心上,別自己多想。」
靳成風很少這樣花費時間去開導一個人,他向來樂觀,除了工作上,平時在生活里很少有事能讓他發愁。
但眼前人是他的摯友,他沒辦法放任不管,所以還是耐心的勸說。
然而,段凜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是嗎?」段凜抬眼,目光空洞,「在我看來,結果都一樣。他關上了心門,我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他不再理會旁人,自顧自再次倒酒,打算用酒精把滿心的酸澀與不甘麻痹。
靳成風還在堅持勸導,生怕段凜又衝動會釀成大錯。
他反問道:「那你能真的做到不管不顧?別說喪氣話,阿凜,給點時間彼此。」
段凜聽到靳成風的勸說,沉思了片刻,這回沒有立即反駁。
能做到不管不顧麼?段凜捫心自問,卻似乎找不到肯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