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岳撐著傷腿,在醫生的攙扶下,一步一緩地走近,眼底的心疼根本掩藏不住。
溫嶼安單薄地縮在角落,手上和袖口染了刺目的血跡,看得周世岳心口狠狠一揪。
「快跟我上車。」周世岳聲音發顫,忍著腿骨傳來的鈍痛,加快了些許腳步。
溫嶼安聽見熟悉的聲音,用力眨了眨眼,視線還有些發花,他怔怔看著一瘸一拐朝自己走來的周世岳,下意識想要站起身,身子卻微微一晃。
司機快步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周世岳把手從醫生手中抽出來,緊張道:「不用管我,快幫他看看。」
隨行的醫生猶豫了一下,因為他主要負責周世岳的傷情。
但看到周世岳急了,便還是選擇上前查看,拿出隨身藥包和止血棉,對溫嶼安道:「你別動,我先幫你止血。」
溫嶼安沒有力氣抗拒,乖乖垂著眼,任由醫生動作。
止血棉輕輕塞入鼻腔,微涼的藥膏敷上鼻翼,專業穩妥的手法不過幾十秒,洶湧的鼻血便止住了,接著,醫生又幫他擦拭臉上殘留的血跡。
周世岳站在一旁,看得心臟發緊。
他看著溫嶼安毫無神采的眉眼和蒼白失色的唇瓣,還有他渾身狼狽和麻木虛弱的模樣,心底的心疼和怒意層層堆疊。
段凜明明拼盡全力把人占據留在身邊,卻也總是親手將他推入深淵。
這一次,周世岳不想再放手了。
「嶼安,跟我回家。」周世岳的語氣溫柔又堅定。
溫嶼安愣了愣,然後搖頭,聲音細若蚊蠅:「不用了……不能再麻煩你。」
他已經麻煩周世岳太多,如今對方腿腳受傷未愈,他實在不忍心再拖累。
而且段凜可能會因此找周世岳的麻煩,溫嶼安雖然記性不好,但隱隱約約還是有些陰影殘存在記憶里的。
可周世岳卻堅持道:「不麻煩。」
周世岳看著他,眼神溫柔又執拗:「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放任你一個人在這裡。聽話,上車。」
他腿腳不便,無法強行攙扶,卻字字懇切,讓人無法拒絕。
溫嶼安已經沒有力氣了,遲疑幾秒後,他被司機小心翼翼扶起身,慢慢地坐進溫暖的車裡。
車廂暖氣充足,隔絕了外面刺骨的冷風,瞬間驅散了大半寒意。
醫生坐於一旁,細緻幫他檢查心率和狀態,確認只是體虛勞累和情緒透支,沒有大礙,只是需要好好靜養。
其實,有些根深蒂固的傷勢,彼此心照不宣沒有說出來罷了。
溫嶼安拖著這傷痕累累的軀殼,也不知道可以再熬多久。
車內燈光柔和,映著溫嶼安蒼白的側臉,他的脖頸和衣領還殘留著淡淡的血痕。
他微微靠著車窗,因為太虛了,情不自禁地閉著眼休息。
他的長睫垂落,毫無防備,脆弱得一觸即碎。
周世岳坐在另一側,看著他這副孤立無助的模樣,眼底泛起深深的酸澀之意。
剛剛在見到溫嶼安的時候,他就已經把這個人的狀態用手機錄起來了。
他不為別的,只為到時候讓段凜知道,溫嶼安再一次因為他而受苦。
若日後段凜再偏執暴怒和肆意傷害,這就是最真實的警醒。
*
靳成風說的沒錯,段凜肯定是有心理疾病的,而且已經病入膏肓。
他的情緒一旦被撕開缺口,大腦就完全不受自我掌控。
此時此刻,無數情緒絞碎在一起,瘋狂衝撞著段凜的理智。
他明明怕得要死,怕溫嶼安出事,怕他生病和走丟。
可病態的自尊和扭曲的不安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越是焦急,越是說不出半句軟話。
他連鞋都來不及換,抓著手機和車鑰匙便快速衝出住處。
沒有,沒有那個他牽腸掛肚的身影。
段凜心臟驟然懸空,他沿著街道狂奔,一遍遍撥打溫嶼安的電話,可聽筒里只有冰冷重複的忙音。
無人接聽,一遍又一遍。
找不到人、聯繫不上。
失控的焦慮漸漸吞噬了段凜。
而越是慌得瀕臨崩潰,他的嘴越是不受控制,吐出一句比一句絕情的狠話,像是在自我麻痹,要用冰冷的言語掩蓋自己徹骨的恐懼。
「跑!有本事就永遠別回來!」
他站在空曠的街口,低聲嘶吼:「既然任何人都比我好!那我就成全你!」
身邊有路人經過,面對這個眉眼冷峻、狀態癲狂的男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還有人小聲議論。
可段凜全然不顧,他的大腦一片混亂,病症發作的躁意翻湧不休。
明明心慌到窒息,明明腦海里全是溫嶼安體虛多病、經不起半點折騰的模樣,可他嘴裡的話,鋒利得像刀子。
「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跟我對著幹了!」
「既然那麼惦記著周世岳,就跟他過一輩子!」
「別指望我再低頭找你!」
一句句狠話,絕情且刻薄。
可只有段凜自己知道,他每說一句,心口就被狠狠撕裂一次。
他是真怕。
怕溫嶼安真的賭氣不回來了。
怕他身體撐不住,在冷風裡發病暈倒。
怕任何一個人搶走溫嶼安,讓他永遠失去這個人。
已經滲入骨髓的心理疾病讓他變得扭曲,一旦惱怒就不懂溫柔示弱,不肯低頭認錯。
普通人的慌張是妥協、是道歉、是哀求,可他的慌張,是尖銳的刺,是傷人的狠話,是極端的自我拉扯。
他沿著街道瘋狂折返,目光猩紅地掃過每一個街角。
就算電話一直打不通,他也一直堅持打。
此刻心臟的痛感越來越濃重。
段凜一遍遍自我折磨式地放狠話,試圖自我麻痹:「不回來最好。」
「我再也不管你了。」
「你自由了,滿意了?」
可他整個人瀕臨崩潰,眼底的慌亂早已壓不住,嘴上的絕情,不過是他病態心理最後的、可笑的偽裝。
他找不到溫嶼安。
不多時,段凜好像想起了什麼,又把電話打給了周世岳。
周世岳看到了來電顯示,猶豫片刻後,問溫嶼安:「阿凜打電話給我了,想必是要找你的,我尊重你的意思,這個電話我是接,還是不接?都聽你的。」
溫嶼安有點發愣,似乎在腦中理解周世岳的意思。
遲疑的半分鐘間,電話自動掛斷,但很快又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