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天氣說變就變。
剛剛還是晴空萬里,不過轉瞬,頭頂的雲層便迅速聚攏堆疊,烏雲壓落整片文創街區。
路人最先察覺變化,紛紛抬頭望天,原本喧鬧的人流漸漸躁動,三三兩兩收拾行囊避雨。
不過兩分鐘時間,細密的雨絲簌簌落下,砸在地面、攤布與枝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雨勢來得極快,轉眼就從零星小雨變成密集的雨簾,朦朧了整條街巷的視野。
溫嶼安不敢耽擱,立刻利落地收攏剩餘的貨品,一件件歸置進收納箱裡,打算收拾完畢後就近找地方避雨。
而這時坐在車裡的孟焰,已經按捺不住想要下車送傘的心。
他啞聲對司機道:「傘。」
司機連忙從儲物格拿出一把雨傘遞給后座的孟焰。
哪怕知道會被他厭棄,他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淋雨。
可就在孟焰推開車門即將踏出車內的那一刻,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著漫天雨霧,快步穿過濕漉漉的街道,停在了溫嶼安的攤位前。
是段凜。
他撐著一把寬大的黑色長柄雨傘,渾身沾著細碎的雨珠,衣角微濕,顯然是冒雨快步趕來的。
這些天,他獨居在破舊的老出租屋裡,日夜被困在悔恨里煎熬。
心口空空落落,無邊荒蕪,唯一的執念,就是悄悄關注著溫嶼安的一舉一動。
他算著日子,知道他今天會出攤,從很早的時候就守在附近,這一次他沒有選擇打擾。
直到突然下了大雨,他才本能地快速趕來。
寬大的傘面傾斜在溫嶼安身上,生怕他淋到雨。
溫嶼安收拾東西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向身側的人。
段凜站在眼前,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的半邊肩膀暴露在雨幕中,短短片刻,深色襯衣就被雨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肩頭。
他卻渾然不覺,目光牢牢鎖在溫嶼安清淺的眉眼間,卑微地開口:「下雨了,我送你。」
街面雨聲滂沱,風聲呼嘯,周遭的喧囂漸漸被風雨聲淹沒。
而樹蔭下的車門,堪堪停在半開的位置,孟焰的腳步驟然僵住。
他半個身子露在微涼的風雨里,手上還攥著那把尚未撐開的雨傘,所有焦灼、衝動、奔赴的勇氣,在這一刻,被生生凍結。
隔著朦朧雨簾,他靜靜看著不遠處的兩人。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即便段凜滿身過錯,即便他和溫嶼安之間隔著破碎的過往與數不清的傷害,可段凜和孟焰相比,更有明目張胆奔向溫嶼安的資格。
而孟焰沒有。
他連上前遞一把傘的立場,都從未擁有過。
司機坐在車內,沉默看著這刺眼的一幕,不敢出聲勸慰。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落地面,濺起層層細碎的水花。
滂沱大雨毫無停歇的勢頭,街邊的臨時攤位盡數被雨水打濕,地面積起渾濁的水窪,根本無從落腳。
溫嶼安抬眼望了望,四周空蕩蕩的,根本沒有合適就近避雨的地方。
僵持的片刻里,又一陣狂風暴雨掃來。
溫嶼安眉心微蹙,心底清楚,眼下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抗拒的話堵在嘴邊,看著眼前男人半邊衣服早已濕透,他終究是鬆了口。
「那麻煩你送我到附近便利店避雨就好。」
「好。」段凜連忙應聲,語氣惴惴不安,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片刻靠近,「都聽你的,就去最近的便利店。」
他不敢多言,暫時不敢奢求更多,能這樣陪在溫嶼安身邊,為他擋一場風雨,於他而言,已是難得的饋贈。
段凜微微俯身,想要幫溫嶼安拎起沉甸甸的收納箱,但被溫嶼安拒絕:「我自己拿,你負責打傘就好。」
於是,段凜只負責撐傘,自始至終,寬大的傘面完完整整罩在溫嶼安頭頂,段凜任由冰冷的雨水反覆拍打自己的脊背與肩頭。
兩人並肩走入茫茫雨幕中,身影被朦朧的水汽揉得柔和,卻透著徹骨的生分。
全程靜默看著這一幕的孟焰,用力握緊了那把未曾撐開的雨傘。
堅硬的傘柄硌著掌心,遠不及心口洶湧而起的酸澀刺痛。
到底還是會這樣,不見面的時候,他可以催眠自己,可親眼所見這樣的場景,他還是難受和痛苦。
司機看著后座男人沉寂落寞的側臉,輕聲嘆息:「二少爺,雨太大了,我們要不要先回去?」
孟焰沒有應聲。
原來最深的遺憾,從來不是愛而不得。
是你淋雨的時候,我明明就在不遠處,卻連上前遞一把傘的身份,都沒有。
便利店不過百餘米的距離,短短几步路,對段凜而言,卻珍貴得像是偷來的寶物。
他全程屏息沉默,不敢說話,只一心一意替溫嶼安擋著風雨。
潮濕的冷意浸透衣物,可他心口卻是滾燙的。
這是他們決裂之後,最平靜、最貼近的一刻。
抵達便利店後,溫嶼安卻第一時間和段凜拉開了距離,他輕聲道:「謝謝。」
溫嶼安沒有看身側的人,目光淡淡落向眼前朦朧的雨景,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段凜注意到溫嶼安剛剛在雨里輕微瑟縮的小動作,還是忍不住開口:「你等我一下。」
不等溫嶼安回應,他轉身快步走進便利店。
他站在保溫櫃前,挑選了一盒溫熱的牛奶,快速結帳然後再次來到溫嶼安面前。
他將溫熱的牛奶遞到溫嶼安手邊。
「喝點熱的會暖和些。」段凜如今和溫嶼安說話的時候,都不太敢去看他的表情。
而這也是他眼下唯一能為溫嶼安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溫嶼安垂眸看向那盒牛奶,沉默了幾秒,沒有伸手去接,他拒絕道:「不用了,謝謝。」
段凜早該預料的,可他還是忍不住。
哪怕被拒絕千百次,他還是想拼盡全力,給溫嶼安一點點細碎的溫暖。
段凜沒有打算勉強他喝,又試圖爭取了一下:「那你拿著,不想喝的話暖暖手也可以。」
溫嶼安大概預料到如果不接受,段凜便會一直想方設法,他有點疲累,只能接過牛奶:「我收下了,凜哥,你讓我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