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會兒,打包回來的飯菜漸漸冷卻,溫嶼安卻沒有停下來吃飯的意思。
段凜進退兩難,不知道該怎麼勸溫嶼安停下來休息。
他又開始清醒地復盤自己剛剛幼稚又卑劣的舉動。
僅僅是因為嫉妒,因為見不得溫嶼安對周世岳和顏悅色,準備和他一起吃午飯,他便一時腦熱,仗著甲方的身份,肆意加碼工作量,蠻橫打亂了溫嶼安的計劃。
他自以為高明,用工作困住了溫嶼安的人,以為能換來片刻獨處的機會。
可結果卻是使溫嶼安埋頭苦幹,不願意停下來吃飯。
段凜開始後悔。
他到底在做什麼……
溫嶼安剛剛也不反駁和反抗,越是這樣,段凜就越愧疚,越心慌。
他寧願溫嶼安跟他爭執、跟他置氣,哪怕冷言冷語懟他,也好過這般無聲無息的疏離。
糾結了一會兒,段凜又湊上前去,語氣帶著悔意:「別做了。」
溫嶼安微微一頓,但沒有抬頭,回道:「還差一些,做完再休息。」
「不用做了。」段凜打斷他,語氣藏著卑微,「任務取消,不用趕工,後續合作照常,不會影響你們店鋪。」
他寧願自扇耳光,推翻自己剛剛所有的決定。
他不會借著對方莫名的心軟妥協偷懶,也不會承他突如其來的退讓與好意。
工作是工作,恩怨是恩怨,他分得清清楚楚。
可這份過分的平靜,落在滿心焦灼的段凜眼裡,反倒成了最刻意的抗拒。
他看著桌上已經冷了的飯菜,積壓的情緒漸漸繃不住了。
突然,隱忍的情緒衝破極力的克制,段凜上前一步,直接抬手按住了溫嶼安正在忙活的手腕。
微涼的手掌觸碰到溫嶼安的皮膚,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繼續動作的強硬。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賭氣?」段凜的聲音低沉,裹挾著幾分戾氣。
溫嶼安的手腕被桎梏,動作驟然停滯。
他終於願意抬起頭,清澈的眼眸平靜望向段凜,眼底乾淨得沒有絲毫負面情緒,只有淡淡的茫然。
他剛剛滿心都在盤算著剩餘的工作量,想著儘早完工收尾,壓根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賭氣或者去糾結其它的事。
面對段凜莫名其妙的質問,溫嶼安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否認道:「我沒有賭氣,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他表現得太過坦然,反倒讓段凜心底的鬱結愈發洶湧。
他喉間發緊,索性剖開了自己剛剛的私心與卑劣,主動戳破這層難堪的窗戶紙:「沒有賭氣?」
他嗓音發沉,帶著一絲自嘲的酸澀:「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剛剛臨時加任務,故意攔著你,不讓你去跟周世岳吃午飯?」
「你現在不肯吃飯、不肯休息,拼命跟自己較勁,就是在跟我慪氣,對不對?」
他太慌了。
慌到只能強行給溫嶼安的冷靜貼上「賭氣」的標籤,至少這樣,還能證明溫嶼安心裡尚且有他,還會為他的所作所為牽動情緒,而不是徹底的無動於衷、毫不在意。
一旁的池念一又豎起耳朵,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的對峙。
溫嶼安聽完這番話,澄澈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淺淺的無奈,終於完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輕輕掙開段凜的手,說道:「凜哥,我沒有那麼閒。」
「我努力趕工,是怕耽誤你們公司進度,連累老闆娘的店鋪丟了合作。我不吃飯,是我想儘快做完工作,早點結束這邊的事。」
「從頭到尾,我沒有空跟你賭氣,更不會為了這種事耿耿於懷。」
他的話太過清醒,像一盆冷水,狠狠澆滅了段凜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
段凜的心口驟然一堵,眼底的不甘再次翻湧,語氣不自覺帶上了緊繃的爭執意味:「在你眼裡,就只有工作、只有別人?我剛剛的刻意為之,在你心裡一點波瀾都掀不起來?」
「不然呢?」溫嶼安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卻冰冷,「不然我要跟你吵架?跟你置氣?然後呢?」
「跟你爭執對錯,鬧得難堪,最後耽誤工作,連累別人?」
他淺淺吸氣,看著眼前失態的男人,面上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
「凜哥,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你是甲方,你有權調整工作安排,我服從安排、做好分內事,僅此而已。你沒必要自作多情,覺得我在跟你賭氣。」
「我早就沒有心思,也沒有資格,為你、為我們的事鬧脾氣了。」
溫嶼安罕見說了這麼多話,卻帶著斬斷所有過往的決絕。
段凜怔怔看著他清冷的表情,所有的試探當即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所有的情緒,在溫嶼安這裡,通通毫無意義。
他慌不擇路製造的交集,不過是他一人的獨角戲。
辦公室的溫度剛好,卻在此刻冷得讓段凜感到窒息。
他的眼底迅速覆上一層暗沉的紅,被溫嶼安幾句話,就擊中心臟,當即心碎一地。
一旁的池念一多次想上前維護自己的表哥,和他站在同一陣線上,但他轉頭捕捉到對方面上的情緒,帶著濃重的深情,他就不敢多事。
溫嶼安對段凜來說十分重要,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池念一最多只能製造點小誤會刺激刺激溫嶼安,絕不能理直氣壯地斥責他,不然段凜是不會放過自己的。
不過,哪怕溫嶼安情緒波動不大,和段凜爭執了一番後,他後知後覺筋疲力盡,突然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段凜一下子就慌了,連忙遞水過去,快速認錯:「你彆氣彆氣,是我不對,先把水喝了。」
溫嶼安覺得有點不舒服,趕忙喝了水,但心口還是被堵住了不順暢,一直在喘粗氣。
段凜真真切切被嚇到了,連忙打電話喊醫生過來。
溫嶼安擺了擺手:「不用,我歇一會兒就沒事了。」
但段凜哪裡容得他推辭,讓醫生務必過來檢查一下才放心。
段凜又說道:「嶼安,你到沙發上休息,今天的工作就先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