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壓人，暴雨毫無收斂的趨勢。
搜救隊反覆排查了三遍，依舊沒有任何生命體徵反饋，也尋不到半分人體殘骸。
圍觀人群漸漸散去，只剩警戒線牢牢封鎖著整片坍塌大樓，消防員和警方還在做最後的現場取證與收尾工作。
雨勢愈發兇猛，傾盆而下，像是要把這座城市的溫度徹底澆滅。
溫嶼安依舊維持著跌坐在地的姿勢，他渾身濕透，整個人安靜得過分。
他不哭不鬧，只是睜著一雙空洞澄澈的眼睛，定定望著那片漆黑殘破的高樓，眼底最後的光，一點點被滂沱雨夜吞噬殆盡。
周世岳蹲在他身側，撐著傘替他擋住漫天風雨，掌心按著他微涼的肩頭，喉間酸澀發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再多的安慰都是空話。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種級別的災難，但凡身處其中，絕無生還可能。
可沒人敢、也不忍心把這句殘忍的真相，砸在溫嶼安身上。
良久，一直冷靜自持、強壓心緒的靳成風終於上前。
他看著溫嶼安濕透的睡衣和凍得微微發顫的狀態，再看著這毫無止境的暴雨，眸色沉沉。
再耗下去，溫嶼安和周世岳兩個人都得垮掉。
「雨太大了，不能再待在這裡。」靳成風沉穩道，「現場已經封死，留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後續相關信息我一定會盯著，你在這裡淋雨，一旦病倒，什麼都等不到。」
他俯身，耐心勸道：「先跟我們走。」
溫嶼安渾身沒什麼力氣，周世岳連忙起身配合靳成風，小心翼翼將癱軟無力的溫嶼安扶起來。
他的雙腿早已凍僵發麻，根本站不穩，整個人大半的重量都壓在兩人身上，跛著的腳微微受力，細微地顫抖著。
暴雨打濕了三人的衣衫，冷風刺骨，幾人走向不遠處停靠的私家車。
「先去我家。」靳成風提議道。
他沒有打算送溫嶼安回別墅。
那棟房子有他和段凜朝夕相處的痕跡，此刻只會是無盡的牢籠，每一處煙火、每一件物品，都能狠狠扎進人心，徒增負面情緒。
靳成風的私人住宅離事發地最近，環境安靜，也方便他全程跟進調查，隨時掌握最新消息。
車子駛離廢墟現場，透過車窗，那片焦黑冒煙的大樓漸漸被夜色和雨幕模糊。
溫嶼安靠在后座車窗邊，一動不動，一路無言，只剩雨刷不停擺動的聲響，沉悶壓抑。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靳成風住處的停車庫。
他先下車，護著兩人往住處的方向走。
一進門，撲面而來的暖意，卻絲毫暖不透溫嶼安僵冷的身體。
他渾身濕漉漉地站在玄關，整個人像是丟了魂魄。
周世岳心疼地看著他這般模樣，連忙問靳成風家裡有沒有乾淨的家居服和厚毛巾。
靳成風點點頭，然後進房間拿出來。
周世岳接過衣服和毛巾，來到溫嶼安面前，勸道：「先洗澡換衣服，千萬別著涼，聽話。」
溫嶼安沒有應聲，安靜地任由周世岳替他擦拭濕漉漉的髮絲。
然後才接過衣服和毛巾，根據指引往浴室方向走，到了半途，他還不忘回頭說道：「謝謝。」
周世岳面對他反常的神態，心疼不已。
誰都知道，要是段凜出事，對溫嶼安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靳成風勸周世岳去客房的浴室也沖個澡，換身乾爽的衣服。
周世岳擔心自己會生病倒下，也答應了，這個時候，誰都不能倒下。
安頓好兩人，靳成風沒有片刻停歇，轉身去了開放式廚房。
他打算煮薑湯給兩人喝。
不多時，溫熱的水汽裊裊升起，淡淡的姜味漸漸瀰漫整個廚房，沖淡了些許沉沉的死寂。
他一邊盯著爐火熬煮薑湯，一邊拿出手機，沒有放棄探查關於爆炸和段凜的消息。
冷靜下來後，靳成風覺得事情越想越不對勁。
太乾淨了，乾淨得蹊蹺。
段凜心思縝密，一生久經博弈廝殺，危機預判遠超常人。
即便落入絕境，也絕不可能如此輕易覆滅、屍骨無存。
這裡面一定有被刻意掩蓋的破綻。
然而，靳成風越想越混亂，這會兒沒辦法繼續往下分析。
此時，鍋里的薑湯已經熬好了。
靳成風關火，盛出兩碗滾燙的薑湯，細心晾至溫熱，才端到客廳。
而溫嶼安已經換好了乾淨柔軟的衣物，坐在沙發上，背脊微微佝僂，安靜地望著地板發呆。
周世岳坐在一旁陪著他。
「先喝了。」靳成風將溫熱的薑湯放到兩人面前，安撫道，「暖暖身子，別凍出病。」
溫嶼安實在不想把壞情緒帶給身邊的人，他勉力壓下難過，捧起了薑湯。
接著，靳成風又強調道：「搜救沒找到屍體，這是好事，證明有生還的機會。」
「這場爆炸疑點太多，線索很亂，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
「在沒有百分百定論之前，絕不接受死亡結果。」
就像當時溫嶼安墜海，段凜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他死了一樣。
此時，溫嶼安捧著溫熱的瓷碗，掌心終於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抬起空洞泛紅的眼睛，顫聲道：「你……真的也是這麼想麼？真的……有可能麼？」
靳成風看著他眼底殘存的微光，重重點頭，給他唯一的支撐：「有。」
「只要沒有屍骨，沒有最終DNA定論，他就還有活著的可能。」
靳成風也不願意相信段凜真的出事了。
周世岳終於看見了溫嶼安眼裡浮現了希望，靳成風的安慰起了作用。
他稍稍鬆了口氣，剛剛溫嶼安丟魂一樣的狀態，他真的很害怕他會做傻事。
靳成風又說：「你們倆這陣子都留在我這裡，有什麼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溫嶼安沒有拒絕，紅著眼睛說道：「麻煩你們了。」
他努力說服自己振作一些，明明經歷過大風大浪，可是在段凜的生死安危面前，他還是沒骨氣地懦弱了。
周世岳蒼白無力地安慰道：「不麻煩，你只要負責讓自己好好的，不要生病，不要胡思亂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