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人聽到熟悉的聲音仿佛被按了靜止開關,猛然停下所有動作,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秦洛準備主動上前確認時,那人突然側過頭,被淚水沾濕的眼睛紅到好像在溢血。
兩張極為相似的臉遙遙相望。
少年看著秦洛,那張稚嫩的臉從痛苦轉為恨,而後止不住的瘋狂大笑,整個人搖搖欲墜,破碎的仿佛下一秒就會死掉。
直到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才不得不停下,手腳並用的爬過去抓住秦洛的胳膊,力氣大到幾乎嵌入他的皮肉。
少年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睛,乾瘦的身體掛在秦洛的手臂,像極了從地獄爬出來索命的惡鬼,瘋狂的嘶吼:「為什麼回來,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好不容易才逃出去,為什麼要回來,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秦洛毫無防備被抓個正著,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不阻止也不勸,緊扣的手腕傳來一陣刺痛,黏稠的血溢出,他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少年的指甲幾乎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
視線重現落在牆壁上的抓痕,當即明白過來,他張了張嘴,喉嚨哽塞的厲害,原本的質問變成疑問:「為什麼........不能回來?」
少年像是再也沒有力氣支撐,虛軟倒回地上,仰面盯著天花,淚水從眼角接連不斷的滑落。
「太痛了........」
「真的,」他停下來,仿佛陷入極度痛苦,緩了許久才繼續道:「太痛了.........」
他的每個細胞,每根骨頭,每節神經,每天都需要同時被敲斷,然後胡亂交錯的連接在一起,再敲斷,再被錯亂的整合,
不停不停的循環往復。
以至於那顆心也漸漸生出無數腐爛潰敗的膿瘡,變得越來越骯髒,無數陰暗的念頭幾乎將他吞沒。
他不得不逃,
繼續下去可能連基本的人性都再難維持。
秦洛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少年,那些口述的痛苦好像再次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鑽心刺骨,頭皮發麻。
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秦洛迫切的想要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然而還不等他詢問就被四面八方湧來的窒息感裹挾。
那是少年『秦洛』的恨。
強烈的刺激讓大腦瞬間空白,無數紛亂的畫面宛如幻燈片閃過又在頃刻之間消失。
是『秦洛』無數次被推上手術台,然後被關在這間觀察室等待基因細胞重組再生的場景。
十五級以上痛感會讓人產生嚴重的自毀傾向,開頭見過的女人專門清空這個房間當做他的『牢房』,冷眼站在旁邊記錄每一個細微數值的變化。
「你不該忘記........」
「這些痛你該死死記在腦子裡!」
「想起來!」
「然後滾回去!」
少年仰面躺在地上,身體只有薄薄的一片,乾癟的像一具木乃伊,連聲音都帶著濃郁的死氣。
秦洛一下接收到太多信息,頭痛到根本睜不開眼睛,粗重的呼吸在空蕩的房間顯得格外清晰,
可他心裡有太多的謎團。
「我為什麼會到這裡?」
少年聞言靜了一瞬,接著扯開嘴角,殘忍至極:「三千世界,各有規則,每一個人都必須按照自己既定的命運走完這一生,可世間千千萬萬人,總有人不信命也總有人不認命,當你的個人意識超過閾值,就會發現,原來每個人的故事都是一本註定結局的『書』,而在規則之上則有一群更高級掌控者........」
「找到它!」
「找到它!」
「它是誰?」
「把你帶回來的東西。」
「怎麼找?」
「想起來,把這一切都想起來,不想要信它,離開裴一誠,離開裴一誠!」
少年的聲音開始變得越來越輕,周圍的一切快速倒退,最後只剩下一道白光。
秦洛從床上驚坐而起,胸口劇烈起伏,額頭滲著一層汗,劉海已經凝結成縷,濕噠噠的貼在頭皮。
驚魂未定的朝旁邊摸索過去,觸及到熟悉的溫度後像八爪魚一樣纏繞上去。
耳畔少年秦洛的話還在不斷迴響。
他絕望的閉上眼睛不斷收攏手臂,
怎麼可能,
在這個時候放棄........
裴一誠被禁錮的生疼,哪怕在睡夢中也忍不住輕微掙扎了幾下,秦洛這才稍稍清醒,艱難的將心底翻湧而上恨意一一壓下,他不能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失控。
等到情緒平復之後,抬手抓了把額前因為汗濕黏住的發,有些嫌棄的摸了兩把但也無暇顧及。
拿過床頭櫃的手機,凌晨兩點多,很早,但是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睡意。
秦洛有些茫然的盯著裴一誠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他額前落下一個極為克制的親吻,掀開被子下床,在房間轉悠了一圈,掙扎片刻走到門口的櫥櫃處從裡面拿了包煙,轉身去了陽台。
A市屬南,哪怕是夏天空氣濕度也很高,今天沒有風,每一口呼吸都像進不到肺里,乾澀悶堵。
夜晚的安靜總是藏著很多不可告人的陰霾與詭譎,秦洛有些無法控制那些莫名而來又肆意增長的恨。
他斜靠在金屬鉤花欄杆,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看著外面一片暗影重重的大樹,卻越發覺得恐怖如鬼魅。
秦洛的手有些抖,煙盒上面的覆膜撕了好幾次都沒扯開,最後急了直接捏扁了紙盒硬撕,好不容易抽出一根,放在嘴上熟悉的味道散開。
是以往的好幾倍苦澀,但也奇蹟般撫平了不少慌亂。
「呼——」
秦洛用力吸進又吐出,橘紅色的光明明滅滅,白色的煙霧裊裊,在黑暗中暈開一片怪異的圖案,隨風飄進眼睛,他指尖夾著煙用拇指蹭了蹭,眯著望向遠處的天空。
蔚藍如墨。
沉的就像他現在的心情。
猜測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一回事。
秦洛抬手撫上後頸,兩邊都是光滑平坦,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個身體沒有任何ABO屬性,肯定就是藍星的『秦洛』。
那麼這裡的『秦洛』又是怎麼回事?
最費解的就是這件事,一個人到底怎麼樣才能同時出現在兩個不同的維度。
還有裴一誠,
按照『秦洛』的意思,他就是這個世界的一員,為什麼不能跟裴一誠在一起?
至於那個『它』……十有八九就是指這本破書。
或許也不是書,
『秦洛』說過在規則之上還有更高級的掌控者。
所以它們能夠支配當前的世界?
所以這他大爺是滅霸來的?
秦洛記憶缺失的太厲害,掌握的信息又太少,太破碎,根本不足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只能靠猜測去補齊所有的『可能』。
他不怕自己捲入什麼奇怪的事,就怕這所謂的穿書會引起蝴蝶效應,給裴一誠亦或者身邊的人帶來危險。
可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去尋找答案。
秦洛腦子痛的厲害,單手撐在欄杆,低下頭,隔著煙霧表情扭曲又陰鷙。
他有太多事情想不通,只能一根接一根,用這樣的方式麻痹不斷滋生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