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流轉,光陰倏忽,
三十餘載歲月彈指即逝。
這一日,
晉國邊陲,雲霧繚繞、人跡罕至的虛空之上,兩道身影驟然憑空顯現。
男子身形挺拔修長,一襲青衫素雅絕塵,面容清俊溫潤,看著不過弱冠之年,年少清逸。
可一雙深邃眼眸,卻藏盡歲月滄桑,浩瀚如星海,容納了天地萬千,
遠超尋常修士的沉澱與底蘊。
身旁女子身著一襲月白流仙長裙,裙擺隨風輕揚,身姿清雅窈窕。
她的容貌雖算不上冠絕天下、傾國傾城,卻清麗脫俗、溫婉動人,姿色上乘。
最動人的是她周身氣韻,清冷絕塵、淡然疏離,帶著歷經世事的沉澱,
也是尋常女修萬萬不及的獨特風骨。
二人正是動用無上秘法遮掩了真實容貌與氣息,悄然遊歷至此的程不爭與慕容綰綰。
落地前夕……
程不爭腳步微微一頓,凌空轉身,看向身側並肩而立的妻子,語聲溫和,徐徐問道:
「媳婦,我接下來要前往白雲門一趟。
你此番是隨我一同前往,還是另有打算?」
慕容綰綰杏眸輕轉,眸光微亮,心思通透,早已猜到他此行的用意,當即輕聲反問:
「夫君此行奔赴白雲門,可是為了雲夢山一脈的族人?」
程不爭並未隱瞞,坦然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惦念與期許:
「不錯。
多年未曾相見,我心中始終掛念雲夢山族人。
這些年我準備了諸多後手,此番正好藉機盡數交付於他們,
為其保駕護航。
再者,久未親至檢視,心中終究牽掛,放心不下。」
聞言,
慕容綰綰並無半分意外,淺淺沉吟片刻,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悵然,輕聲道:
「夫君,此番我便不隨你同去了。
此地也是我舊日故土,
闊別多年,我想獨自四處走走看看,重憶往昔。
或許此番過後,往後便再也不會歸來了。」
程不爭聞言,話語微滯,到了嘴邊的勸慰盡數咽了回去。
他心中瞭然,深知妻子心結。
慕容綰綰如今卡在半尊境多年,遲遲未能突破化神桎梏,
雖尚有千年壽元,但對於動輒萬古壽命的高階修士而言,千年光陰不過彈指一瞬,轉瞬即至。
她心中早已生出感慨與悵然,想要再看一眼故土,了結塵緣,
實屬情理之中。
念及此,
他眼底溫柔更甚,鄭重開口叮囑:
「好,我便依你。
你獨自遊歷,萬事小心,若遇絲毫棘手麻煩、兇險危機,即刻傳音符告知於我,
屆時我必跨越虛空,第一時間趕來護你。」
「嗯,妾身曉得,夫君放心便是。」
慕容綰綰嫣然輕笑,眼底悵然散去幾分,溫柔頷首。
話音落,
她身形輕輕一晃,化作一道素雅白虹,轉瞬劃破長空,
消失在遠方雲海虛空之中。
目送妻子的倩影徹底消散……
程不爭方才緩緩收回目光,眼底溫柔褪去,多了幾分惦念。
他抬眸望向白雲門所在的遙遠方位,虛空呢喃,心聲低語:
「一晃數百年光陰逝去,不知長青如今境遇如何。
可否已然突破桎梏,踏入元嬰之境?
若是遲遲未能突破,以他當年的修為境界,恐怕壽元早已耗盡,無緣再見了。」
想到那沉穩的後輩可能早已隕落世間……
他心底難免生出幾分唏噓,輕聲長嘆:
「但願此番前往,還能再見他一面。
願歲月留情,故人依舊尚在。」
心念既定,
凌空而立的程不爭腳下輕輕一踏虛空,身形微微一晃,周身靈光斂入虛無,
整個人瞬間融入茫茫雲海,悄無聲息消失在天地之間。
少頃,
蒼茫悠遠的白雲山脈深處……
雲海翻湧如浪,層層疊疊的雲霧驟然微微凝滯。
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避開了所有氣機偵測,悄無聲息地自虛空裂隙中浮現,
穩穩立在萬丈高空之中。
程不爭周身縈繞著一層流轉不息的曲流玄光,
靈光澄澈剔透,
宛若星河流轉,層層光暈滌盪周身,將他的身形襯得縹緲出塵,不似凡塵中人。
他垂眸俯視下方,目光穿透繚繞的山門雲海,落在白雲門恢弘的護山大陣之上。
陣紋隱隱流轉,光幕籠罩整座山門,
亭台樓閣、奇峰古木、修行弟子盡數囊括其中,
這般熟悉的山河景致,瞬間勾起了他塵封已久的往昔記憶。
無數細碎的畫面衝破歲月桎梏,爭先恐後地湧上他的心頭。
依稀可見年少初入白雲門時,青澀懵懂的自己踏入山門,晨鐘暮鼓、勤修功法的日日夜夜;
亦有潛心苦修數載,一朝突破築基境界,道基穩固,受同門艷羨的風光時刻;
更有修為精進、凝結金丹,宗門為他盛大舉辦金丹大典,
滿堂賀客、禮樂齊鳴、聲名響徹一方的璀璨光景。
一幕幕畫面流光掠影般飛速更迭,在他腦海中翩然閃過,
跨越悠悠歲月,鮮活一如昨日。
只是這般繾綣的懷舊情緒,來得洶湧,去得亦迅捷。
歷經無盡歲月沉浮、看透修仙界起落興衰的程不爭,早已練就沉穩淡然的心性。
不過瞬息,他便輕斂心神,將滿心思緒盡數壓下,
他眼底翻湧的悠遠悵然之色緩緩沉澱,重新凝聚起澄澈深邃、古井無波的眸光。
隨即他心念微微一動,一抹璀璨純粹的金色流光悄然在他漆黑的眼眸深處盤旋流轉。
下一刻,
下方偌大的白雲門疆域,每一寸土地的景致皆清晰映入他的眼底。
山間搖曳的靈草、崖邊蒼翠的古松、殿宇樓閣的磚瓦紋理、往來弟子的細微氣機,
乃至護山大陣層層疊加的禁制紋路、閣樓高牆遮擋的隱秘角落……
盡數都無所遁形,
分毫無法隔絕他的探查目光。
程不爭眸光緩緩掃過整座宗門,從上至下、由外及內,細細探查一遍後,方才緩緩收回視線。
可轉瞬之後……
他的眉頭便悄然緊緊皺起,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疑惑與訝異。
「咦?
怎麼沒有見到長青的身影?」
一個念頭驟然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心中暗自思忖:
難不成長青當真抵不過歲月侵蝕,壽元耗盡,已然坐化道消了?
就在這一絲疑慮縈繞心頭之際……
程不爭眸光驟然一轉,忽然想到方才好似有所忽略。
繼而。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越過重重禁制壁壘,徑直鎖定了白雲門最為隱秘、戒備森嚴的後山禁地。
最終,
他的視線穩穩落定在禁地深處那座古樸莊嚴的宮殿之內。
穿透殿內層層遮蔽氣機的陣法屏障……
一間清幽靜謐的密室映入眼帘。
密室之中,蒲團之上,正端坐著一位閉目苦修的老者,身形沉穩,氣息綿長,
正是他方才忽略之修。
這一次,程不爭的眸光並未如方才一般一掃而過,而是細細打量著蒲團上的老者。
他神識悄然鋪開,精準探查對方的修為底蘊,心中瞬間瞭然:
此人修為深厚,已然抵達金丹圓滿之境,
丹田金丹圓潤璀璨,法力精純渾厚,底蘊紮實無比,
只差最後一步悟道破境,便可順利衝擊元嬰大道,躋身一方真君之列。
放眼如今的白雲門,此人便是宗門修為最高、底蘊最深的修士,
也是執掌宗門權柄、鎮守山門安寧之人。
越是細細探查打量,程不爭心中的疑惑便越甚。
眼前這位老者的面容極為陌生,絕非他當年熟識的舊人,
可對方身上縈繞的氣機、修行的氣韻,卻讓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很快。
程不爭便確定這份熟悉,並非源自昔日相見的記憶,而是根植於血脈的同源氣息。
難不成這位金丹圓滿的宗門掌舵者,竟是雲夢山一脈的後輩傳人?
念頭一經升起,便愈發篤定,
種種細微的氣韻特質,都與雲夢山道統一脈相承,別無二致。
為印證心中猜想,程不爭眸光再度凝聚,神識細細描摹對方體內的法力運轉軌跡。
頃刻之間……
老者周身隱秘的功法運轉圖譜、法力流轉特質、金丹本源屬性,
乃至修行底蘊、道統根基等諸多詳盡資訊……
盡數被程不爭的神識洞悉無疑。
果不其然,
此人正是承襲正宗道統的雲夢山一脈後輩傳人,
血脈與功法皆無偏差。
探明真相之後,程不爭不再停留。
虛空之中,他身形輕輕一晃,周身玄光驟然收斂,整道身影如同流雲散霧,瞬間消融在高空虛空之內,
消失得無影無蹤,
未曾激起半分靈氣波動,
亦未曾驚動任何一人。
與此同時,
白雲門後山禁地的古樸宮殿中,清幽靜室之內,正盤膝端坐、潛心苦修的白髮老者,周身氣機驟然微微一頓。
修行多年、感知遠超常人的他,瞬間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至高氣機掠過,
淡漠、悠遠、深邃,
帶著俯瞰蒼生的無上威壓。
老者心頭猛地一震,原本垂落緊閉的雙眸驟然睜開,眼底精光爆閃,一身沉穩的威壓瞬間緊繃。
下一瞬,
一道身姿挺拔、氣質絕塵的修長身影,已然無聲無息佇立在靜室之中,立於他的身前。
驟然見此神秘強者現身,老者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滿心震撼與驚悸,
後背已然悄然沁出一層薄汗。
但數百年的宗門執掌生涯、深厚的修行底蘊,讓他練就了沉穩心性,面上依舊神色平靜,不動分毫,
未曾高聲呵斥,
亦未曾起身戒備。
他心中清明無比:
白雲門護山大陣乃是上古傳承禁制,森嚴無比,
尋常元嬰修士都難以強行突破,
可此人卻能悄無聲息穿透大陣壁壘,潛入宗門禁地,
甚至近身到他身前,自己尚且毫無察覺。
這般手段,足以證明對方修為深不可測,
絕對遠超普通元嬰真君,
實力恐怖至極。
他心中快速權衡利弊,暗自篤定:
若來人心存歹念、欲行兇作惡,方才氣機鎖定的瞬間,自己便已身隕道消,
根本沒有絲毫反應與抗衡的機會,
更不可能安然對峙至今。
由此可見,這位神秘強者並無太大惡意,
即便心存算計,也絕非殺伐嗜血之輩。
更為關鍵的是,面對這般凌駕眾生的頂尖大能,絲毫不敢有半分怠慢與失禮。
修仙界實力為尊,
一絲不敬,便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稍有不慎,便是覆滅之災。
念及此處,
老者壓下心底所有驚濤駭浪,收斂周身氣機,姿態極盡恭敬,緩緩起身,對著身前的程不爭深深躬身行禮,
語氣誠懇謙卑,字字恭敬:
「晚輩拜見前輩。
不知前輩大駕親臨白雲門禁地,晚輩有失遠迎,還望前輩海涵。
前輩若有任何吩咐、任何差遣,晚輩但凡力所能及,必定竭盡畢生全力,絕不推辭。」
見這位雲夢山後輩心性沉穩、審時度勢、謙卑知禮,不驕不怯的模樣……
程不爭漆黑的眼眸中悄然掠過一抹滿意的神色。
他暗自頷首,心中甚是欣慰:
悠悠歲月流轉,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可雲夢山一脈代代傳承的逐風道統,終究未曾斷絕、未曾變質。
後輩依舊恪守立族之初的立身準則,
慎言、慎行、慎思,
沉穩有度,知敬畏、懂分寸。
心念至此,
程不爭微微頷首,緩緩開口,
嗓音清越悠遠,帶著歷經歲月沉澱的沉穩威嚴,淡淡稱讚:
「不錯,不錯。
心性沉穩,恪守道統,難得可貴。」
老者聞言心中微怔,
一時全然不解這位修為通天的神秘前輩,為何會突然出言稱讚自己,心頭滿是疑惑,卻不敢多問分毫,
他依舊躬身垂首,靜候吩咐。
未等老者細細思索……
程不爭的聲音再度緩緩響起,響徹清幽靜室:
「你且抬起頭來,細細看清,再認認本座是誰。」
話音落下的瞬間……
程不爭周身虛空微微震盪,一層朦朧溫潤的淡淡毫光緩緩浮現,將他的身形輕輕籠罩。
微光氤氳流轉,緩緩消融散開,
光影變幻之間,
方才那道氣質縹緲、面容清秀的青年身影悄然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