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馬上也會有能耐的~」陳梔瞧他這小模樣,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以後你和梁哥,也能為我感到驕傲啦!」
周平凡表情轉瞬變化,還學她去食品廠時候說那話,拖長尾音道:「你事情成了嘛就說這話~~成了再說吧!」
到北大坡下車以後,那仨人就隔段距離跟身後,陳梔隱約聽見她們討論自己弄個老大木箱子幹啥的,又說「指定不是啥正經事,誰道瞎折騰啥呢」。
周平凡聽得攥緊拳頭,忽然有種衝動想沖她們嚷回去,我倆去食品廠了不是不正經的地方!她是為了給我證明能供我去縣裡念書!
可他又想剛才自己嗆陳梔那話…還是憋著吧,萬一最後沒成,不就丟人丟大發了!
倆人是在縣裡順道買了些熟食,烙餅跟燻肉,陳梔給自己買了個雞腿,從木箱裡拿出來,家有黃瓜又洗了兩根配著。
燻肉買得多,想萬一晚上周平凡還會餓呢,小子能吃著呢。
眼下反正先吃一頓,這也五點多了,折騰得肚子都咕嚕嚕叫了。
坐過道一人一馬扎,周平凡卻嚼得有點心不在焉,陳梔問:「咋了?不好吃?」
明顯就不對勁,吃最愛的肉還能不高興了?
「…不是,好吃,就有點累了。」周平凡垂眼看地,躲閃陳梔的注視。
他是尋思上學的事了。
陳梔今早和奶幹仗,他開始就顧激動,想她那是啥招子真厲害真牛,後來才想到她竟然放話說要送他去縣裡念書…可能嗎?真的能去縣裡嗎?他想都沒敢想過啊!
他聽北大坡那些非農戶口、縣裡的孩子說過,縣一小有好幾個市里來的老師,講的都是普通話,有的還會說英語。那冬天有暖氣,窗戶都是玻璃的,操場是水泥地,還能打籃球耍單雙槓……
但上縣裡得花多少錢?他們可是農業戶口。聽說,除了學雜費好像還有筆不小的借讀費呢……
天擦黑,李岩又喊周平凡出去玩,周平凡可算逮著機會,拽李岩走遠點就問:「你知不知道上縣一小念書借讀費多少?」
李岩爸就是楊村人,他媽則是離這老遠一個村嫁過來的,從前小哥倆嘮過上學的事,李岩還美滋滋說「咱小學能一塊往楊村上去呢凡哥!」
「一小?」李岩皺臉說,「你好奇這個幹啥凡哥,那不是咱倆該尋思的。」
周平凡眉一橫:「你哪這麼多話,就問你知不知道!」
「唔,我聽那誰他媽好像說過?好像是一學期就得一百多塊,將近二百?」
「二百?!」周平凡傻眼了,失魂落魄訥訥,「一學期就得二百……」
梁哥一月工資最多時候亂七八糟加起來才二百,能自家剩一百都好的。
奶爺二叔三叔,總要錢,就算陳梔往後學好,他們還要生活……陳梔賣個冰棍又能賺多少錢呢?
周平凡煩得蹲地上搓腦瓜,沒能發現夜色中牆頭也有個腦瓜咻一下無聲縮回去。
陳梔悄摸把板凳搬回過道,抱臂眯眼。
就說她凡哥有心事嘛,果然如此。不愧是她家娃,相當有抱負,心裡明顯賊想奔好學校去呢!
晚上陳梔刻意不睡,反正揣著事也不困,等到周天梁回來,洗澡收拾完進屋關上門,一轉身。
她在月色中瞪著雙眸清醒又明亮地看過去。
「……」
周天梁心一顫,拿毛巾蓋頭上擋住眼,邊粗喇喇搓頭髮邊到炕邊坐下,背對她,「又大夜裡不睡幹啥?熬鷹呢?」
「熬你!我就為等你不睡的。」
陳梔小小聲說著坐起來,而且盤起腿很正襟危坐。
「他梁哥,請你轉過來,我有事要和你嘮。」
「……」
來了,來了!
他就說豬腰都吃完了,到底啥時候要他身子呢,這不就來了麼?
周天梁喉結滾了滾,心一橫,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直接屈起半條腿大半身子都轉向她。
陳梔從枕頭底下一掏,唰地抽出兩張五十塊,「這是平凡上學的錢,提前交給你。」
「……」
周天梁臉隱隱僵了僵。
陳梔輕聲卻認真地把今天偷聽到周平凡和李岩的對話複述一遍,道:「咱凡哥明顯是老想去縣裡上學了,想奔好去呢!他心裡激動得不行,可又擔心家裡這情況,到縣一小去不現實。憋著那多事,都不和咱們說。」
「我現在準備幹個小買賣,我有把握,絕對夠他上學的,嘎嘎夠。」
「周天梁,我知道你是因為小時候那倆餑餑一時對我起了惻隱之心才娶了我,怕我沒正經人娶,一個女人家以後難過活,我奶又歲數不小了。」
「沒想到我騙了你,分明說好好和你過日子,過後卻死性不改。」
「你能一直忍我,也就是為著那份救命之恩……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平凡,也對不起我奶王喜鳳。」
「今天,我想再和你說最後一遍,真心的,掏心掏肺的。」
「以後咱們好好過,是真的好好過,我一定會對你們仨好。」
「咱倆拉鉤,我這次小買賣但凡能做成,我不說大話,最少先把平凡上一年級的錢賺出來!然後從前的事,咱就都翻篇,成不?」
「以後平凡的事,你都必須和我商量!」
「……」
周天梁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是用啥心情擠出來的那個「成」字。
他心是脹疼的,無數話涌到嗓子眼,想說我要得不止你和我好好過日子陳梔,遠遠不止。
可他又盡數咽了回去。
將近二十年的糾葛,讓他甜過苦過酸過的複雜感情,他如何能因此就簡簡單單將所有所有全部倒出來吐露出來。
他不願意!
憑啥?你只是可能要開始認真了,我就要把毫無保留的真心親手捧你跟前來嗎。
他不想自己訴說,宣告,剝開一層又一層,他覺得這聽起來就老可憐老狼狽了。
但凡她真的用心,真想靠近,終究能一點一點全部看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