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梔耳朵貼院門上,努力屏息凝神。
黃燕子悄麼聲貓身蹲後頭,瞪大眼睛。
接著周平凡也跟過來,在陳梔下方跟她一樣姿勢。
楊華說沒準周天梁不回來了呢,沒準得跟著回周家去,咱把雞燉上去吧。
王喜鳳答應完兩人一道去廚房,卻是不約而同動作放得極輕,豎起耳朵。
開始誰都沒聽著啥,只有知了知了的蟬鳴聲,然而忽然間張愛娣的尖叫似要刺破人耳膜般傳來—
「你說的啥?!你再說一遍!」
「你真要送平凡去縣裡念書??小哲買房你不給拿錢,都要給你家周平凡念書去是嗎??」
「周天梁!你這個白眼狼,我,我……」
「啪」地一聲響起。
陳梔轟然一震,整個人瞬間點燃猛地推門衝出去,「張愛娣你找死!!你敢打他?!」
「你看我不弄死你!!」
周天梁因焦灼期盼攥實的拳頭頃刻泄了勁,遒勁的長臂一伸輕鬆截住陳梔,圈進懷裡,很緊很緊。
陳梔大騙子真的沒再撒謊,她真的心疼他了,是真的,不是做夢。
陳梔急得火得眼都紅了,在他臂彎掙扎蹦腳,「你賤的嗎周天梁?!就這麼任她打你??撒手!!你給我撒開!」
「我不管以前她咋打得你,但叫我看見就是不行,我不干!」
張愛娣見周天梁嵌住陳梔,才要下意識後退頓時恢復氣焰,示威般湊近,「這是我兒子,吃我們周家飯長大的!」
「我想咋打就咋打!輪得著你多管閒事?」
如此好的機會,張愛娣自想把上回挨掐的帳算了,叉起腰張嘴便要衝陳梔啐唾沫。
周天梁眸色驟寒,迅速拽陳梔到身後,這口唾沫當即啐到他背心領子上。
「…你啐他?!周天梁你還讓她啐你?!撒開我!你撒開我!!」
周天梁仍然堅如磐石,嘴也跟縫起來一樣就是半聲不吭。
實在是不敢張一點,怕笑出來。
「好了,好了!」
張盼男這時才來做和事佬,拉開張愛娣,「姐你這是做啥??有啥話不會好好說嗎?」
「天梁,你先帶你媳婦進家去,二姨把你媽帶回去好好教育,都冷靜冷靜,等過後咱再嘮。」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別影響了心情。」
「……」
正午時,炕桌上放盆噴香的老母雞燉土豆粉條,另外一碟子蘸醬菜,配著玉米面的大餅子。周平凡卻吃得心不在焉,隔會兒就側身想聽外頭動靜。
王喜鳳給他夾個雞翅膀,「吃你的飯,大人的事少跟著操心,多吃飯多長個才是正經的。」
楊華跟著說:「爹媽打孩子算不得新鮮事。」
周平凡橫了眉毛,很不認同說:「可我爸已經不是孩子了,而且我奶還啐他,那明明叫不尊重人…作賤人!」
「叫…叫侮辱!」
「哇!」
黃燕子啃著雞大腿兩眼冒光,「平凡,你說的真有文化,像…村幹部!他們到底咋親的才生—唔!」
楊華抄起大蔥堵住她嘴,防止外孫女繼續進行驚人發言,壓聲問王喜鳳:「要不還是問問他們吃不吃飯?」
陳梔被周天梁扛回來就自己鑽屋去了,關上門嗷嗷誰也不許進,周天梁你不要跟我說話,周天梁則獨自默默去收拾廚房了。
他那人,總是顯得拒人千里外,王喜鳳和楊華又都不是追著關心的性子,便都任他們去,沒管。
王喜鳳咔嚓咔嚓嚼黃瓜,終於找著另一隻雞大腿夾給周平凡,「問啥問,不吃正好,都給咱吃。」
說實在的,周天梁現在可尋思不到餓不餓,他整顆心都在發熱發脹,陷在無人知曉、不可置信的滿足和雀躍中。
陳梔急眼了,跟護著王喜鳳一樣護著他,炸著毛齜著牙。
「呵……」
周天梁沒忍住泄出半聲悶笑,又立刻板臉往身後瞥一眼,見無人,這才鬆弛。
接著嘁哩喀喳地刷這口大鐵鍋,鍋底都噌噌擦得鋥亮。
忽然聽見陳梔喊:「周天梁!滾進來!」
周天梁幾乎下意識便撇了抹布,然而迅速反應過來,強迫自己平復片刻才過去。
「直接推,沒閂。」
陳梔說話語氣沖得很。
是與從前不痛快周家對他說啥是啥一樣的語氣,然而其他的卻截然不同了,周天梁知道。
他抿緊嘴,真怕控制不住要笑或是不值錢至極的要跟她從心裡掏些啥出來,只得又給自己講,這才幾天呢,算我求你了有點深沉好麼周天梁。
「杵著幹啥,坐過來!」
陳梔見他推了門站在那跟木頭樁一樣,再一看他側臉被張愛娣指甲留下的幾個血道子,這傢伙這個氣,幾乎嚷著說,泄憤般啪啪拍炕,嘴也管不住了。
「看你我就堵心!我真是多餘這些天跟你好聲好氣!」
「我剛就應該晚點再出去,給你個時間遞另一邊臉,讓她那個當媽的再給你這個好大兒賞上一巴掌,高低給你來個對稱!」
「看看看,看啥看?再不動勁就滾出去,滾回你們周家去!」
周天梁看向她手裡的碘酒瓶子,覺得她罵人的聲音幾乎等同於鳥語花香,從前咋沒感覺她罵人這麼好聽呢?
他過去坐下,垂眼不說話,擱陳梔眼裡如同頭悶驢倔驢,拒絕溝通。
「低下點!我夠得著嗎?」
陳梔命令。
周天梁接著便朝她低頭。
陳梔皺起眉,拿塊棉花球沾了碘酒,邊給他上邊嘟囔:「留這麼長指甲干雞毛,趕上隨身攜帶兇器了,真有病…」
「誒?她講不講衛生啊?沒啥毛病吧?要不上衛生所打一針去?」
「呵,順便打針狂犬吧,我覺得她跟瘋狗也沒啥區別了。」陳梔冷笑。
周天梁心逐漸滾燙,驀地抓住陳梔手腕,努力維持嗓音:「她管我要錢給周哲買婚房,我沒答應,她是氣急眼了。」
「啊…啊?!?!」
陳梔瞪圓眼,「婚…婚房?管你要多少錢?」
周天梁淡淡說:「兩千。」
接著又道:「不重要。」
「我說我一毛都拿不出來,平凡要去縣裡上學,有得是用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