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操場，周平凡就跟猴子被放進去一樣，這個撒歡，嗷嗷的。
操場都是水泥地，平平整整的，一圈灰黑色圓形跑道就像在其中打了補丁，走近了看應該是煤渣泥土混合鋪的。
白漆畫的籃球場線，白木板的籃球架，東邊有水泥兵乓球檯，球檯旁還有倆單雙槓。
北邊豎著高高的旗杆，頂上的五星紅旗是鮮艷的紅色，在八月炎熱的風中飄動著。
後面圍牆上紅漆寫著「團結奮進，求實創新」。
周平凡跑到國旗下站定自己又敬個禮，然後躥到單雙槓那邊去了，喊陳梔周天梁看他「翻跟頭」帥不帥。
二人坐在不遠處樹蔭底下，陳梔從手裡的「開學須知」上抬了抬眼，還給吹聲口哨。
周天梁看向她，「…你這流氓做派是不是該改改？出去也這麼吹？」
沖誰吹過？？吹這麼熟！陳梔你敢不敢看著我！
「吹過，」陳梔接著一行行看入學須知，「但不是跟人吹的，就是吹曲兒，你聽嗎？我給你吹一個。」
「……」
「哦。」
會吹曲兒這個我知道，用不著你說…所以意思是真沒跟別人這麼吹過口哨？到底吹沒吹過你給個準話行嗎！
「誒，梁哥，你小時候沒尋思過上學的事麼？我知道他們肯定不送你去，但你自己呢，想過嗎？」
她沒刻意盯他反應，視線還在紙張上。
「沒想過。」
周天梁很快回答，沒有猶豫，平靜的說，「哪有工夫想那個，再說咱小時候屯裡沒幾家有那觀念，你沒看連周光明周哲也沒去上學。」
「……」
嚯，這咋回事，還叫上大名了？
陳梔偷偷斜眼看他，心裡那種怪怪的感覺又來了。就是覺得他跟周家…有沒有可能不像別人想的那樣？
比如那晚苞米地發現張盼男和周長河，又比如在蘆葦盪他說再不會給錢……
她就是覺得這兩回都看不出他有任何感情。
*
等從學校走，已經將近中午，乾脆三口找家小店吃飯。
要三盤小炒，尖椒干豆腐，魚香肉絲，溜胸口，魚香肉絲周天梁叫老闆做成雞絲的。
陳梔又開始托下巴沖梁哥樂了，想這和王喜鳳不再吃肥腸是一個性質的，哎，陳梔你命其實真嘎嘎好，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能真心實意照顧體貼自己的人，你有仨呢！
跑騰的都餓了，周平凡自己幹完一碗冒尖大米飯，陳梔也吃一碗，周天梁吃了三碗。
再喝一瓶涼絲絲的大白梨，舒坦！
出去以後這點能有公車，到公車站去，周天梁直接回家，陳梔和周平凡則去食品廠拿冰棍。
按照平常的時間，就算下午賣到傍晚也肯定賣完了。
然而娘倆不得而知，分開後過一站地周天梁又下車了，到百貨大樓站下的。
入學須知上有寫，開學那天有儀式，要穿白襯衣藍褲子。學校沒校服，平時就穿乾淨樸素，一有正規活動都要穿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
除了這些要買，還有文具。
周平凡剛只顧看入學憑證，坐樹底下時，陳梔跟周天梁說等哪天偷摸給他買回來，給他個驚喜，周天梁便點頭應了。
等到百貨大樓，周天梁先往二樓去，卻是最先直奔女裝區。
「您好，這兩件給拿個最小碼的。」
他指著兩條素色裙子說。
一條是淡藍色格紋，另一條米白底色印著恬淡柔和的碎花。
女售貨員聽見這話表情略有質疑，「…這兩件加一起可得五六十了。」
心想這麼粗獷一漢子，看著像是干苦力的呢，穿得也這麼舊，能捨得嗎？
周天梁只點了點頭，話也不說直接掏錢。
售貨員頓時變臉，「誒誒，好嘞！您稍等我給您拿最小碼啊！」
買了裙子又去買女鞋，陳梔是35號的腳，買雙一字帶棕色平底皮涼鞋，一雙白帆布鞋，她腳上那雙帆布鞋已經變色了。
完了就買周平凡的東西去了，也給新買兩身適合上學穿得衣服，鞋買一雙，最後買文具。
等拎著大包小包走出百貨大樓，暗暗算計下家裡還剩的錢。
這日子真是好起來了，真是跟做夢一樣啊，沒敢想，真沒敢想……
周天梁仰頭看天，仍忍不住感慨。
陳梔啊，你說你是個多重要的人物，單憑一個人就能死死拿捏住家庭財務命脈，我就這麼買都趕不上你從前賭錢時候啊。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無奈搖了搖頭，頂著烈日繼續大步向前。
搭上輛順道的小貨車，人還挺多，耳畔是發動機轟隆隆的聲音，還有七嘴八舌的嘈雜。
「呦，栓子！這啥？手錶啊？還女士的呢，給你媳婦買的？」
「嗯吶，她上回盯著瞅老半天呢，我偷摸給買了，嘿嘿。」
「可真疼媳婦，怪有心的呢，這回去不得給你媳婦美死，哈哈，指定得摟你使勁啃一通！」
「哎媽嬸兒…您，您這說的啥呀！」
小年輕二十出頭，臊得紅了一張臉，吭吭哧哧更加攥緊手上精緻的小盒子。
「……」
周天梁默默看向包著裙子的牛皮紙袋，有些失神地摸摸側臉。
她親這是啥感覺的來著…不是，你親都親了，一回和好多回有區別嗎？？
還有你說的啥，「今天就先到這」，那轉天呢？？沒下文了？到那就結束了是嗎？！
梁哥又火上了，尤其給媳婦買手錶那個還來回來去說跟他媳婦多甜蜜，說啥「我老愛她了嬸兒，她可賢惠對我可好了！」
梁哥聽著就心裡呵呵了，小年輕的，一看就結婚沒幾天呢，懂個屁的愛，對你賢惠對你好，你就老愛了？那不好呢？
你得等她對你不好的時候，你還想跟她過這才叫真正的愛懂嗎！嫩得很的小菜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