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滿臉是血哭哭啼啼的小趙也拿鐵鍬加入,雖然他眼淚停不住,力氣並不大,但好歹多個人就強點。
兩邊不知道挖了多久,如小趙說的,兩把鐵鍬先後都斷了,周天梁於是又直接用雙手刨。煤塊將指甲劈了口子,手上也不知割破多少處,血和汗加上煤灰全混在一起……
終於!通了!
「我艹!!!周哥!!」
劉鋼炮同樣是血的手猛地伸出來一把抓住周天梁,「通了…通了周哥!!」
小耿哽咽的聲音接著傳來,「太好了,太好了…都退一下!讓傷員先過去!」
只要通了就省事了,這個洞不消幾個大力就豁得更大,足能鑽出人來了。
周天梁和小趙在這邊接傷員,劉鋼炮和小耿在那邊指揮人連攙帶抬。看到希望,許多人終于振作起來,動作也越來越快。
然而,就在小耿最後鑽出洞,周天梁抓住他的瞬間,頭頂不知哪處忽然傳來熟悉又可怕的斷裂聲——
「周哥!!!!」
「嗬!」
電閃雷鳴中,陳梔滿頭大汗地驚醒,大口大口地喘息,好半晌才勉強平復。
她夢見周天梁好像掉進個好深的黑洞裡去了。
「…唔,」身旁的周平凡哼哼一聲,聽著不老舒服。
陳梔趕緊查看,下意識摸他腦門,也是一層汗,不過體溫正常,沒發燒啥的。她這才鬆口氣,可是心裡那種又悶又堵,恐慌不安的感覺怎麼都無法消散。
於是輕手輕腳下地,隔著窗看外面的大雨。
這樣大的暴雨,就和那天一樣,他們坐在電影院門口,她拉他的手,一人吃一根冰棍,一起看周平凡放肆撒歡踩水淋雨……
周天梁,你在那邊好不好?你安全嗎?你到底啥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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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為啥這麼慌呢,能不能我明天一睜眼,你就回來了?
*
雙山市醫院,礦務局的趙副局已經在病房門口連罵了半個小時。
井下出事,他竟也在塌方區,腳踝骨折了,動不了。與他同行的人竟拋下他去另尋生路。
最後是被周天梁發現的,而且在關鍵時刻,周天梁為了保護他後背還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了老大一條口子,縫了幾十針。
「這是新礦啊!竟然會出塌方這種事?!你們一個個都是幹什麼吃的!啊?」
「死人了知道嗎?!明天就得登報了知道嗎!!」
「報紙,廣播,電視台…我們雙山的臉往哪擱,往哪擱去!!」
「大夫!救我那壯小伙醒沒醒?給用最好的藥明白嗎?我要最好的!!進口的!」
「那個誰,劉什麼……」
「報告領導!我叫劉鋼炮!」
劉鋼炮現下也不報自己改的名了,身份證上是啥名就是啥名,唰地敬個禮。
趙副局滿意頷首,指指他,又指指病房,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道:「看看,看看人家紅山來的三個好同志…哦不,這叫戰士!知道嗎,好戰士!」
「還有裡面那個叫什麼?」
劉鋼炮更大聲:「報告領導,他叫周天梁!」
周天梁掀開眼皮的時候,首先對上的是小耿裹了紗布溜光的腦瓜,然後就是倆大腫核桃。
「嗚嗚嗚周哥…你可算醒了周哥……」
劉鋼炮則在一邊翹著二郎腿對著燈光看片子,「你哭個屁啊,人大夫都說了,你周哥這骨頭得是老硬了,砸兩回愣是連個縫都沒有。」
「不就後背添道疤?我看蠻適合他這種猛男,顯得多有故事,賊拉性感!帶勁!」
小耿吸吸大鼻涕,嗚咽埋怨:「你說啥吶劉哥!」
「得得得,」劉鋼炮都服了,投降道,「不說了不說了,你接著哭接著感動總行了吧?」
「嗨,我就是覺得,咱都大難不死了,真沒必要整這麼煽情,你說是不周哥?」
周天梁摸摸肚子,「餓了,有吃的麼?」
「……」
「……」
入夜,在劉鋼炮的動員下三人偷摸溜了出去,找家包子鋪先要了六屜包子。
小耿不禁感慨,不愧是個市里,都九點了街上還有沒關的店面呢,擱咱縣裡八點多就基本全滅燈了,黑乎乎一片。
劉鋼炮說:「再來倆二鍋頭!」
小耿無語:「劉哥你身上也有傷啊,哪能喝酒啊?」
劉鋼炮拿牙一擰瓶蓋,「不就比平時口子多點?算個屁的傷啊,你倆這傷確實是不能喝,我沒事兒。」
「我呢,就一人替你倆喝,來!」
他把白酒倒仨杯子裡,舉起自己的分別磕倆人的,磕完猛地幹了,然後又抄起周天梁的和小耿的杯子,也都幹了。
「爽!艹!」
「咱仨今兒可是同生共死了,我沒法表達自己的心情,必須得這麼著!」
六屜包子都沒夠,周天梁一人就吃四屜,最終他們留下八個空屜才結帳離開。
劉鋼炮又去買盒煙,平時都不捨得抽的貴煙,正好拐角進去是條長巷,仨人拐進去靠牆蹲下。
劉鋼炮打開煙遞周天梁一根,攥著打火機,「來,梁哥,你今天救了我倆的命,我給你點上。」
周天梁接著火,眼眸垂落,「談不上,咱一塊使得勁,缺誰都不行。」
小耿急說:「那可不是周哥,你一個人在那頭挖能趕上好幾個人呢,沒你我倆可不就完了,再說我出來時候頂上塌了,你還伸手託了一把!要不是你伸那下手……」
劉鋼炮嘎嘎樂得都不行了,「哎媽我都不知道咋說了,你真是純點兒背,周哥都幫你扛了,你自個腳底絆一跤給腦瓜磕了哈哈哈哈!」
「…但是,我真不得不說,周哥。」
劉鋼炮逐漸收了笑,定定看著周天梁,「人家都講,生死前才能看清楚這個人的人性。」
「你真是個大善人,鐵血好男兒,周哥。」
「小耿完了,你還又幫趙副局扛一回,嘖,我說句實在的嗷…」
劉鋼炮四下看看,壓聲道:「我當時是離小耿遠,沒來及過去,要是為小耿或者為周哥你,我自己兄弟,我絕對樂意搏命。」
「但別人…我不熟的,甭管是啥官,我也做不到,真的。」
「要不我說你是大善人呢!」
周天梁深吸一口煙,看向夜空,片刻後沉聲道:「別這麼叫我,以後都別這麼叫。」
「我扛是因為我有把握,要是沒把握,我不會。」
「我是不會為別人死的,因為我這條命不是自己的。」
是給我倆餑餑的陳梔的。
她跟我說「你咋就啥都沒有了?」「你要是真死了,才是啥都沒有了,只要活著,命就是你的啊。」
所以從她救了我那天開始,我的命就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