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休整得差不多了,差役一揮鞭子,鞭子抽在空氣中,發出尖銳的破風聲。
「上路了,要想不被抽,就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所有人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便開始默默趕路。
二房的人加進來後,流放隊伍變長了不少。
後面跟著的丫鬟婆子們背鍋拎包袱,雖休息了一會,此時看上去仍一個個腳步虛浮,臉色灰敗。
頭頂的烈日越來越毒辣,這些原本身嬌體貴的貴人們,一個個都受不住了。
李氏邊走邊抱怨,聽得前後幾個犯人直皺眉頭,本來就遭不住了,身邊還有一個人在不停的叨叨。
顧惜月便在這時候輕輕扶住李氏的胳膊,柔聲細語地勸:「娘莫說話了,留著力氣趕路要緊。」
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柒月暗中翻了個白眼,真是有夠裝的,沒了原主,連她娘都不放過。
隊伍前面,顧明遠特意放慢了腳步,往囚車那邊靠了靠。
囚車裡,鄭懷安靠在木欄上,臉色還是灰敗的,但比早上剛出來時稍微緩過來了一點。他腿上包著幾層破布,布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瞧著觸目驚心。
「懷安,撐得住嗎?」顧明遠隔著木欄低聲問。
鄭懷安費力地睜開眼,「明遠兄放心,死不了。趙淵那狗賊還沒倒,我這口氣咽不下去。」
顧明遠嘆了口氣,目光黯了黯:「要不是你替我在朝上據理力爭,趙淵也不至於連你一併恨上。說到底,是我連累了你。」
「說這些做什麼。」鄭懷安咳了兩聲,又趕緊壓低了聲音,怕被差役聽見,「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嗎?
再說了,那筆銀子出去後就與咱們無關,後續交接都是趙淵的事,如今賑災銀少了,趙淵總要找幾個替罪羊。就算我不說,後面也會有別的理由把我拉進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幾分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後的死寂。
顧明遠沉默良久才道:「如今別的我也不求,只求家裡人都能平平安安到益州。」
鄭懷安費力地扭過頭,往隊伍後頭看了一眼。隔著二三十號人,他也看不清自家妻兒的身影。
「我也是。」他說,「我就是放心不下文淵他們。文淵讀書用功,但不經事;文昭還小,性子又愣;明珠才十歲……我這當爹的,什麼都沒給他們留下,只留了一身罪名。」
「懷安——」
「你不用安慰我。」鄭懷安搖了搖頭,「我這身子,能不能活著到地方也未知,我怕啊,我想親眼看著孩子們到地方後站穩腳跟。」
顧明遠沒再說話,只是隔著木欄,伸手拍了拍鄭懷安的肩膀。
囚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揚起一路塵土。
隊伍走到一片開闊地的時候,日頭總算沒那麼烈了。
柒月正扶著唐氏走在路中間,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抬頭,只見鄭文淵——鄭家長子——正神色焦急的朝這邊走去。
看見楊氏,鄭文淵眼眶一下紅了,「娘!爹撐不住了!」
楊氏聽完,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也顧不上形象和腳痛了,撒丫子就朝囚車方向跑去。
跑到囚車旁,拉住鄭懷安的手一摸——滾燙。
鄭懷安已燒得迷迷糊糊,甚至開始說起了胡話。
「這是發燒了……」楊氏的聲音都變了調,她抬頭往差役那邊看去,嘴唇哆嗦著,想喊又不敢喊。
柒月眯了眯眼。
鄭懷安是文人,身子骨本來就弱,再加上受了刑,如今傷口發炎,所以就發起了高燒。
顧明遠已經往前頭去找周差役了。周差役正喝著水,見顧明遠過來,眉頭就皺了起來。
「差爺,」顧明遠拱了拱手,「懷安發燒了,能不能——」
「不行。」周差役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發燒了自己想辦法,能挺就挺,挺不過也是他自己的命。」
「他是傷口發炎了,再不診治,會有生命危險。」柒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大人,若是剛上路就有人死了,到時候你也不好交差不是?」
周差役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了柒月一眼。
「大人若信得過小女子,還請大人先停一會,我那裡還有一些草藥,可煎給鄭大人先服下,不會耽誤多少時間的。」
周差役盯著她看了兩秒。
這姑娘看著瘦瘦弱弱的,說起話來倒是一套一套的。他在這行幹了十來年,路上有損耗正常,但一開始就死人,的確是不太好說。
「行吧,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時間到了,直接走。」周差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謝差爺。」柒月福了福身,轉身就走。
顧明遠看著利落轉身的閨女,後知後覺地想:月兒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大了?並且懂醫術還會配藥?
但人前不好開口,他只把這疑問又咽了回去。
隊伍停下,楊氏跟在囚車邊上,眼眶通紅,連聲朝柒月道謝。
囚車裡頭,鄭懷安整個人都燒得失去了意識。
臉色通紅,嘴唇卻白得嚇人,額頭上搭著的布巾早被體溫烘乾了,散發著一股怪味。
柒月擺了擺手:「嬸子別客氣,我去拿藥,你找個東西給煎一下。」
楊氏看了一眼丈夫,眼眶又紅了。
「柒月姑娘……」楊氏哽咽著,「這……這怎麼好意思……」
「嬸子別磨嘰了。」柒月打斷她,「人命關天的事,就別客氣來客氣去了。」
說完她轉身往旁邊的林子走去。
唐氏正要跟上來,被柒月攔住了。
「娘,你先歇息會,那邊路上剛好有一味我需要的藥,我去采,一會就好。」
唐氏聽柒月這麼說,便沒再跟上去,她知道女兒有秘密,只是女兒不說,她也沒問,再說現在到處是人,也的確不方便說這些。
柒月快起幾步,繞到一塊大石後面,見沒人看見,直接進了空間。
消炎的、止痛的、退燒的——她快速挑出幾味對症的。
想了想,又取出一個小瓷瓶,滴了一滴靈泉進去。
靈泉效果太強,要是傷口一下子癒合得太離譜,她這「略懂醫術」的人設可就徹底崩了。
稀釋過的靈泉摻入草藥,剛好夠退燒消炎,又不會太扎眼。
她滿意地收好瓷瓶,拿著藥包出了空間。
那邊,楊氏雙手緊緊攥著,正不停的朝這邊張望,看到柒月走了過來,趕緊迎了上去。
「嬸子。」柒月把藥包遞給楊氏,「這是我配的草藥,你趕緊找東西煎上,二碗水煎成一碗,趁熱給鄭叔灌下去。」
楊氏接過藥包,一股清苦的草藥味撲鼻而來。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藥包,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又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