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嬸子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把藥給煎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柒月拍了拍她的手背。
鄭文淵已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灶台,鄭文昭跑去路邊撿了些枯枝過來。
母子幾個一陣忙活,沒多久,陶罐里的水就咕嘟咕嘟滾了起來,草藥的清苦味在飄散開來。
顧惜月靠在一棵大樹下,手中的帕子被擰成一團。
她看著楊氏拉著柒月的手滿臉感激,看著鄭文淵帶著弟弟妹妹朝柒月深深鞠躬,看著連那個黑面神似的周差頭都默許了柒月的話。
仿佛所有人都在圍著她轉。
顧惜月咬緊了下唇。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只要有人的場合,眾人的目光只會落在她身上,她的溫婉和大家閨秀的氣度,一直是人群中的焦點。
而顧柒月,那個只會縮在角落的廢物,不過是她的陪襯罷了。
可現在……
她盯著柒月那原本總是低著的頭,因怯懦而顯得畏畏縮縮的身影,如今身姿挺拔,素白的小臉雖沒什麼表情,微微上挑的鳳眼卻透著清冷和疏離,讓人莫名移不開視線。
這樣的柒月是她從未見過的,不知道為什麼,心底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她的掌控。
「不過是一個上不得台面的之人而已,」她壓下心底的不安,撇嘴輕笑,「得意什麼。」
李氏倒是沒她女兒想的多,只拿帕子掩著鼻子,嘀咕了一句:「這味兒,熏死人了。」被唐氏冷冷瞥了一眼,訕訕地閉了嘴。
藥煎好了,楊氏小心翼翼地把陶罐端下來,用袖子墊著罐沿,把藥湯倒進一個豁了口子的破碗裡。
褐色的藥湯冒著熱氣,苦味更濃了。
鄭懷安燒得迷迷糊糊的,嘴唇都起了皮。楊氏扶著碗沿湊到他嘴邊,輕聲喚了兩聲「老爺」,他沒什麼反應。柒月上前一步,伸手在他下頜上輕輕一掐,鄭懷安的嘴就張開了。
「嬸子,灌。」
楊氏手忙腳亂地往裡灌藥。鄭懷安被嗆得咳了兩聲,倒也咽下去了大半碗。楊氏一邊灌一邊掉眼淚,眼淚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碗沿上,和藥湯混在一起。
「夠了。」柒月看了一眼碗底,「剩下的晚點兒再喂,一次灌太多他也受不住。」
楊氏點頭如搗蒜,拿袖子給鄭懷安擦了擦嘴角,又拿濕帕子搭在他額頭上。沒過多久,鄭懷安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上的潮紅也褪去了幾分,從滾燙變成了溫熱。
「退燒了……」楊氏愣愣地看著自家男人,轉頭想找柒月道謝,卻發現她已經走回唐氏身邊,正拿竹筒給顧雲啟餵水。
「這孩子……」楊氏聲音發哽。
周差頭啃完了乾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囚車這邊看了一眼,見鄭懷安緩過來了,也沒多說什麼,只吆喝了一聲:「時辰到了!都起來,上路!」
犯人們稀稀拉拉地站起來,腳鐐嘩啦啦地響。
楊氏扶著囚車欄杆,隔著木欄握住鄭懷安的手,低聲說:「老爺你撐著,到了前面鎮上,我再想法子給你弄些外敷的藥。」
鄭懷安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聽見沒聽見,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應聲。
隊伍重新上路。柒月牽著顧雲啟,小傢伙對著姐姐小小聲說道:「姐,你說鄭叔會好起來嗎?」
「會。」柒月言簡意賅。
「姐姐好厲害,什麼都會。」顧雲啟雙眼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從姐姐醒了以後,就變得不一樣了,每次他只要跟在姐姐身邊,就會很開心,也不害怕了。
「少拍馬屁。」
「我沒拍馬屁,我說真的……」
唐氏跟在旁邊,看著姐弟倆鬥嘴,嘴角露出溫柔的笑意,腳步不自覺輕快了些。
一行人沿著官道繼續向北,楊氏跟在囚車邊上,每隔一會兒就伸手探一探鄭懷安的額頭,確認他沒有再燒起來,心才算落回肚子裡。
小姑娘跟在楊氏身後,時不時回頭看柒月一眼。看了好幾次之後,終於鼓起勇氣,小跑到柒月身邊,把一個東西塞進她手裡。
柒月低頭一看——是一顆糖,外頭的油紙皺巴巴的,大概是被攥了一路沾了手汗,瞧著有些化了。
「姐姐,給你吃,」鄭明珠小聲說,「我藏了好久的,可甜了。」
柒月頓了頓,看著小姑娘那雙還泛著紅的眼睛,正期待地看著她。
她把糖剝開,掰了一點放進嘴裡,剩餘的趁小姑娘沒注意,一把塞進她口中。
鄭明珠驚愕的張著小嘴,一滴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隨即反應過來,小臉脹得通紅,捂著嘴轉身朝楊氏方向跑去。
柒月看著那落荒而逃的小身影,嘴角不可抑制地彎了起來。
唐氏在旁邊瞧了個正著,眼眶有點熱,忙低下頭假裝用帕子擦臉,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濕潤。
前頭囚車旁,鄭明珠紅著臉撲進楊氏懷裡,把臉埋在她娘腰側不肯抬頭。
楊氏低頭問了句什麼,小姑娘使勁搖頭,耳根子紅得像要滴血。
柒月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不遠處,顧惜月目光陰沉地盯著這邊。
她看著唐氏拿出手帕給柒月擦汗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看著柒月這一路上的所做所為,那莫名的恐慌感再次升起,仿佛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消失,讓她莫名感覺不安。
憑什麼?
憑什麼顧柒月能說動官差給鄭家人行方便,她一個上不得台面的人,憑什麼能跟鄭家的人走得那麼近?能得到鄭家人的感激?
明明她顧柒月只是一個襯托她的小丑罷了。
顧惜月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不行,她得想個辦法,讓顧柒月永遠消失。
顧惜月後面,顧明澤也一直留意著大房這邊,看到這一切,嘴裡嘀咕了一句:「真是愛管閒事。」
他媳婦兒李氏撇撇嘴:「就他們大房愛出風頭,去管別人死活,自家老爺們還病著呢。」
「別提了。」顧明澤不耐煩地揮揮手,「煩不煩。」
流放路上,自家都顧不過來,誰有心思管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