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開口,人群頓時像炸了鍋。
「就是就是!憑啥他們特殊?」
「官爺行行好,我們也想卸了這勞什子……」
「開一個也是開,開十個也是開嘛!」
幾個膽大的犯人跟著起鬨,鐵枷晃得哐啷響,場面眼看就要亂。
周四猛地轉過身,臉色一沉,一巴掌拍在腰刀刀柄上,「哐」的一聲脆響,震得眾人齊齊噤聲。
「鬧什麼鬧?當這兒是你們家炕頭?」周四眼睛一瞪,凶光畢露,掃了一圈那些叫嚷的人,「行,想開枷是吧?老子把話給你們說明白——」
他豎起兩根手指,一字一頓道:「男人開十兩銀子,女人開五兩。」說完,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滿是嘲弄,「有錢就掏銀子,老子當場給你開。沒錢?滾蛋!」
人群瞬間安靜了。
十兩?五兩?那幾個剛才叫得最歡的漢子臉色頓時像吞了蒼蠅——他們要是拿得出十兩銀子,還會混成階下囚?
一個瘦高個兒不死心,小聲嘟囔:「那……那他們家怎麼就能開?」
周四斜了他一眼,嗤笑一聲:「人家掏了銀子,你有嗎?」
瘦高個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漲紅了臉縮回人群里。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沒人敢吱聲。有幾個臉上還掛著不甘,但看看周四按在刀柄上的手,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人群重新安靜下來,比剛才還安靜。
周四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準備走的時候,人群中傳來了一道男人的聲音:「官爺,我想把枷鎖開了。」
周四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說話的是站在隊伍中間的一個微胖中年人,穿著雖然又髒又破,料子卻是上好的杭綢,面容圓潤,一看就是養尊處優過的人。
周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走回來,在那人面前站定:「你也要開?十兩,一分不能少。」
孫富貴仰起臉,笑得一臉諂媚:「官爺,我想把枷鎖開了,這一路走過來肩膀腳都磨破了,實在受不住。我願意出十兩給官爺們喝茶。」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快速塞到周四手裡。
周四盯著銀票瞧了瞧,放進袖中,朝旁邊一個衙役努努嘴:「給他開了。」
枷鎖「咔嗒」一聲打開,孫富貴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的笑都真誠了幾分。
這時隊伍里又傳來了聲音:「官爺,我……我也想把枷鎖開了。」
說話的是一個滿臉猥瑣小個子男人,縮著脖子,聲音發顫,手裡捧著一個小布包,解開一層又一層,拿出裡面一件補了補丁的衣服,扯開領子,露出夾縫裡面一張皺巴巴的銀票。他拿出銀票,手都在抖:「官爺,這裡是十兩,您看……」
周四瞥了一眼,接過銀票,朝衙役抬了抬下巴。枷鎖開了,猥瑣男如釋重負,彎腰駝背地謝了好幾聲,趕緊縮回去揉肩膀。那是他最後的傍身錢,可沒了命,要錢也沒用。
這一下,有些身上還藏著一些家底的人也坐不住了。
「官爺,我也開!」
「還有我!」
「等一下,等一下,我先說的——」
人群中此起彼伏地響起喊聲,原本死氣沉沉的人群像是突然活過來了。有人掏銀子,有人一家子東拼西湊,急得滿頭大汗,轉身跟旁邊的人借。
隊伍重新排起來,但這次的秩序和之前完全不同。周四靠在路邊一棵樹上,袖子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心情顯然不錯。他朝身邊一個衙役使了個眼色,那衙役會意,清了清嗓子喊道:「開枷的站左邊,不開的站右邊,別混在一起。」
隊伍漸漸分成了兩撥。左邊的人越來越多,右邊的人越來越少。右邊那些人裡頭,有幾個是真拿不出錢的,咬著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左邊。那些身上有錢的,一個個挺直了腰板往前排隊等開鎖;那些拿不出錢的,知道開鎖無望,也默默轉身坐到角落去,眼神一片死寂。
一個精壯的漢子交了銀子開了枷,活動著手腕,扭頭對旁邊的人咧嘴一笑:「早知道交銀子能開,我昨天就應該收了婆娘那十兩。」
旁邊那人白了他一眼:「你把家裡掏空了,你兒子老婆還要不要過日子了?」
「也是。」漢子撓撓頭,又笑了。
二房一家也蹲在一邊,方才那差役喊話,開枷男的十兩,女的五兩童叟無欺,一手交錢一手開鎖。大房那邊已經開了,他們也聽到了。
李氏眼尖,一下就瞧見大房那邊不僅自個兒卸了枷,連路上撿的那對窮酸老夫妻也跟著解了鐵鏈。她心裡那股火「噌」地就躥上來了,一把伸手拽住顧明澤的袖子,聲音又尖又利:「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哥可真是大方,外人都能花銀子供著,咱們這些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正經親戚,他倒給忘了!」
顧明澤本就心煩,被她這一嚷,臉上更掛不住,低聲囁嚅道:「你少說兩句……」
「憑什麼少說?!」李氏一把甩開他,叉著腰就朝大房那邊沖了過去。人未到,聲已至,「喲,大嫂可真是菩薩心腸!又是幫外人治病,又是給叫花子開枷,這名聲傳出去多好聽呀!」
她臉上堆著假笑,聲音卻拔得老高,生怕旁人聽不見,「既然大嫂這麼有本事,手裡頭還有餘錢做善事,那更不能虧待了自家人吧?你瞧瞧我們家這大大小小好幾口子,皮肉都給這枷鎖磨爛了!大嫂你心善,就當可憐可憐你侄子侄女,把我們這份銀子也一併出了吧!」她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大房天生就該欠她的。
顧明澤縮了縮脖子,在後頭一聲不吭。他向來怕事,李氏能在二房耀武揚威這些年,靠的就是他這副軟骨頭。此刻他也只是眼巴巴地望著自家大哥,指望顧明遠能替他開這個口。
唐氏正給顧雲啟擦汗,聞言手一頓,抬頭看向李氏。
這些日子,經過柒月有意無意的提點,唐氏心裡也清明了幾分。想到這些年二房乾的那些事兒,她不是不知道——吃的穿的用的,但凡大房有的,李氏總能變著法兒地哭窮賣慘蹭了去。如今落了難,更是把這情分當成了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