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柒月看出他臉色不對,「你想起來了?」
顧明遠點點頭,「令牌。」
「什麼?」
「你爺爺,」顧明遠眼神幽深,「你爺爺當年鎮守北境,手裡有一枚令牌,那令牌可調動以前的顧家軍舊部,在北境軍中,認令不認人。」
柒月瞳孔微縮。
「你爺爺走前,把令牌交給了我。」顧明遠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把它和帳冊藏在了一起。」
柒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令牌,可號令顧家軍舊部。
二皇子想要這個?
如果二皇子拿到了令牌,就能調動那些只認令牌不認人的老兵,再加上他手裡那些私兵。
柒月閉了閉眼。
「爹,那令牌,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你爺爺當年只告訴了我。」顧明遠說,「連你二叔都不知道。」
「那就好。」柒月說,「二皇子只是聽說有這枚令牌,不確定它到底在不在你手裡,所以他才派二房跟著流放,慢慢接近、慢慢找。」
她看著顧明遠。
「爹,你現在要做兩件事,第一,想辦法跟二房把關係鬧僵,能斷親最好,不是嘴上說說,是要寫斷親書,按手印,找差役做見證的那種,只有鬧僵或斷了親,他們才沒有藉口接近我們、害我們。」
顧明遠皺眉:「斷親不是小事。」
柒月打斷他:「爹,顧惜月已經推我落崖了,下一步呢?雲啟還小,娘身子弱,你能保證他們不會對雲啟動手?」
顧明遠的臉白了。
「第二,」柒月繼續說,「從現在起,不管二房說什麼、做什麼,都不要信。他們靠近的時候,離遠一點。」
她轉向唐氏:「娘,尤其是你。顧惜月最擅長裝可憐,她要是來找你哭訴、道歉,千萬不要心軟。」
唐氏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月兒,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她聽出了柒月話里的意思。
柒月搖頭:「我暫時不跟著隊伍了。」
「為什麼?」顧雲啟終於憋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姐,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胡說,」柒月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姐有要緊的事要做。」
她看向顧明遠:「爹,流放地那邊的情況怎麼樣還未知,我想先走一步,把那邊的事安排好,等你們到了直接落腳,不用再吃那些沒必要的苦。」
「你一個人?」唐氏急得眼淚直掉,「這麼遠的路,你一個人娘怎麼能放心。」
「我一個人沒事。」柒月說,「騎馬還快一些,方便行事。」
顧明遠深吸一口氣。
「你去吧。」
唐氏猛地轉頭看他,眼眶紅得要滴血。
顧明遠沒看唐氏,女兒的性子這段時間他也看明白了,她說不跟著隊伍走,那就是不跟著,再勸也沒用。
而且,她說得對,流放隊伍走得太慢了,照這個速度,到益州至少還要一個月,到了地方是個什麼情況也不知道,最好的辦法是她先走一步,把該打點的打點好,等他們到了直接安頓下來,確實少受很多罪。
顧明遠閉了閉眼,他只是心疼,心疼女兒小小年紀就要扛這麼多事,心疼她明明是該被人捧在手心裡的年紀,卻要孤身一人闖那千里流放路。
「到了地方,別急著拋頭露面,先落腳,記住,若遇急事,就躲進那個地方,沒有什麼比安全更重要。」
顧明遠其實也不放心女兒,可比起跟著他們一路吃苦,不如讓她自己走,有那個地方在,安全應該沒問題,也不用整天跟著他們風餐露宿。
他把手攏進袖子裡,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用那點疼壓住喉嚨里翻湧的酸澀。是他沒用,沒辦法撐起一片天,護住一家老小。
柒月從樹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布包,塞進唐氏手裡:「這些你們拿著。」
唐氏打開一看,裡面有些吃食,還有幾張銀票、幾錠碎銀、一些藥包,還有一個小瓷瓶。
「銀子路上打點用。」柒月說,「藥粉是防身的,撒出去能讓人暈半刻鐘,瓷瓶里的水,一滴能救人命。」
她對著唐氏仔細叮囑:「娘,這小瓶子裡的東西比銀子貴重,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用的時候,一滴稀釋成一小碗水,分幾次喝。」
唐氏攥著布包,半晌才哽咽道:「路上……千萬要小心。」
顧雲啟望著他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你忘了我的本事了?」柒月說,「等你們安全到了地方,我們就能再見了。」
她說完,看向顧明遠。
顧明遠站在那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半晌才點了頭:「路上小心,遇到事別逞強,能躲就躲。」
「我知道。」柒月點頭。
她又看了顧雲啟一眼,伸手抹掉他臉上的眼淚:「別哭了,男子漢哭什麼。」
顧雲啟使勁憋住,眼淚卻越憋越多。
柒月沒再停留,她轉身走進灌木叢,幾步之後,身影就融進了夜色里。
唐氏站在原地,望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直到顧明遠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
一家三口悄無聲息地回到原來的位置,唐氏躺下來,閉著眼,手卻一直按在懷裡那個布包上。
顧明遠睡不著,他睜著眼,望著頭頂那片黑沉沉的天,想起女兒小時候——扎著兩個小揪揪,追在他身後叫「爹爹抱」,那時候他還能一隻手把她舉過頭頂,現在呢?女兒比他想像的強大得多,也比他想像的更有魄力。
倒是跟失蹤的老爺子越來越像了。
顧明遠在心裡嘆了口氣,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斷親的事,得想個辦法。
想起女兒跟他說起的關於二房的事,內心就一陣發寒,他以前覺得,二弟只是撐不起事,愛占便宜了些,但沒什麼壞心眼,可如今,樁樁件件不可理的地方連在一起,就算他不想懷疑都不可能,本以為再怎麼也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可現在他也算看明白了,有些人,骨頭斷了筋也不會連。
耳邊傳來唐氏壓抑的低泣聲,他側過頭,輕輕拍了拍唐氏的背:「睡吧,別想了。」
他知道唐氏心裡難受,他心裡又何嘗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