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翠頓時想到了趙雪棠薨逝時了無生氣躺在床榻上的模樣。
一股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慌混雜著驚懼死死攥住她的咽喉,心口猛地一陣翻湧,臉色驟然泛白。
死人那麼可怕,她那日就踮起腳尖瞧了一眼,晚上便做了噩夢。
她都尚且如此覺得了,娘娘只會更害怕了。
「貴妃娘娘身子不適,瞧了……」
杜內侍打斷她的話,刻意揚高了聲量,「後宮中的主子誰不嬌貴啊?就連受傷還未痊癒的皇后娘娘也要去慈寧宮觀刑,貴妃娘娘可莫要推辭了,違抗了太后懿旨,太后是要降罪的。」
雲翠強忍著心中翻湧的不適還要辯解,雲珠卻從裡間出來將她護至身後。
站在上方台階朝太后身邊的內侍行了一禮,雲珠眼睫下垂不錯眼地瞧著那內侍。
「公公應當知曉那杖刑現場定是血肉狼藉,若是娘娘在慈寧宮嚇出個好歹來,陛下一個心疼必然會遷怒,太后娘娘是陛下的母后,陛下自然無法對太后如何,可前來傳喚的人……」
雲珠到後面直接收了聲,而是朝杜內侍露出個淺笑。
瞧見杜內侍若有所思地眯起眼,雲珠又從袖口裡拿了一錠銀子塞給杜內侍。
「公公只管去太后面前回話,便說您連關雎宮的宮門都未踏入,實在是請不動貴妃娘娘,至於其他的就不用公公管了。」
杜內侍盯著手中那錠銀子顯然也有些猶豫。
陛下寵愛貴妃娘娘是滿宮上下皆知的事,若是貴妃娘娘真是因為他不依不饒的傳喚真在慈寧宮出了什麼事,陛下的氣定會撒在他身上。
雲珠提出的做法無疑是最優解。
既不得罪貴妃,也來傳達了太后的懿旨。
至於其他,那就都是主子們的事了,和他這個做下人的無關。
杜內侍往後看了兩眼身側跟著的小太監,將那銀子直接收入了袖口之中。
朝雲珠拱了下手,「那咱家就先去給太后復命了。」
雲珠朝他點頭,目送這杜內侍離開後才又低聲讓候在廊下的宮人去將這件事告知陛下,這才同雲翠一同進屋。
「太后怎的這般殘暴?杖刑還要讓所有人都去瞧著。」
雲翠順了順胸口,良久才咽下那股胃裡泛酸的感覺。
秦鳶臉色也不大好看。
她只是不喜歡柳月瑤,但也沒到恨她的地步。
要她看著一條人命在自己面前被打死,她承受能力還沒那麼強大。
「去將宮門關上,今日不許任何人來關雎宮,等等……」
不知為何,她心中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胸口沉悶。
她有點想去尋蕭景聿,似乎只要有他在身邊她才能安心。
糾結片刻,她還是改了命令,「更衣去紫宸殿。」
雲翠連忙招呼人為秦鳶更衣,剛踏出宮門便瞧見宮道上一眾人正烏泱泱壓過來。
以坐在鳳輿上的趙太后為首,所有宮妃幾乎都在後頭跟著,一個兩個皆是臉色煞白。
一名小太監徑直跑到秦鳶面前跪下。
「貴妃娘娘!太后說貴妃娘娘既身子不適見不得血腥,那便站在這聽著聲響,也好引以為戒,將來莫要同這柳美人一般犯此謀害妃嬪的大罪。」
秦鳶心下一沉,果然瞧見兩名內侍已放置好長凳,將被帕子捂住嘴的柳月瑤用粗繩綁上。
這太后也不知是犯了什麼病,居然要把人帶到長街這邊來行刑,刻意讓她去聽。
莫不是還在記恨從前的事刻意這般來嚇唬她。
秦鳶立在宮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別過頭去不看這一幕。
雲翠自己也害怕,縮著肩膀往前走了兩步,只盼能為主子擋住些許。
廷杖重重敲擊在皮肉上的聲音在宮道上迴蕩,還混雜著一絲被堵住的痛苦呻吟在耳邊迴蕩。
秦鳶感覺後脊發涼,指尖顫抖,肩頸線條繃得死緊。
察覺到腳步聲,她只微睜開了眼,一道陰影便籠罩下來。
她耳朵被乾燥溫熱的掌心捂住,熟悉的龍涎香氣息讓她惶惶不安的心漸漸靜下來,下意識拽住來人的袍擺,委屈地喚了聲陛下。
廷杖在高永祿一聲尖細的「住手」中止了聲。
蕭景聿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莫怕,這才命雲珠雲翠將秦鳶帶進宮去。
他瞧了眼已經奄奄一息的柳月瑤,不緊不慢行至太后跟前。
「兒臣給母后請安。」
妃嬪們一個個臉色蒼白,瞧見蕭景聿一個個都像是瞧見救星了般,連連下跪參拜。
趙太后坐在鳳輿上居高臨下睨著他,「皇帝這是何意?不是說將人交給哀家處置嗎?如今為何叫他們止杖?」
「母后不是說在慈寧宮行刑?又為何將人帶至這宮道上?」
蕭景聿命眾人起身,單手虛握成拳自然置與身前,「此道來往宮人眾多,若在此血濺青石,定會徒增慌亂。」
趙太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世間有言見紅為喜,皇帝常來關雎宮,哀家便想著以鮮血鋪於這宮道之上,以此血光恭迎皇帝。」
眾妃嬪聞言都不免擰眉,下意識用帕子拭了拭鼻尖。
蕭景聿眸光並未因太后的話掀起半分波瀾,神色平靜發問:「若依照太后的說法,見血乃是吉兆?」
「那是自然。」趙太后正要抬手下令宮人繼續行刑,又聽帝王道:
「那待淮王回朝,朕也要用此方法,將下獄的死刑通通改判在京城長街中杖斃,以長街之血迎朕的兄長回京。」
他朝前走了兩步,嗓音稍顯冷沉,一雙泛著幽光的黑眸一瞬不瞬凝著太后。
「若是百姓議論朕是個暴君,朕便也只能實話實說,是效仿太后您了。」
柳月瑤怎麼死的他不在乎,只是不能死在這關雎宮附近。
蕭景聿繼位兩年,太后也略摸清了他的脾氣秉性。
在政事上他會因為趙家一退再退,在秦鳶的事情上他卻半步不讓,真是個被美色惑了眼的蠢貨!
今日她若真的非要在這宮道上杖殺柳月瑤,來日皇帝就真的敢以血迎蕭景策。
屆時還會把緣由全都歸咎到她身上。
趙太后柳眉一橫,眯著眼與皇帝對視良久,最終冷聲吩咐,「回慈寧宮。」
眾嬪妃朝兩側散開,恭送太后回宮。
沒法威懾秦鳶,那柳月瑤如何趙太后自然也不在意了。
蕭景聿淡淡瞧了眼被綁在長凳上衣服已滲出血跡的柳月瑤,「送去冷宮。」
傷得這般重,若是沒有太醫醫治定然是活不下來的。
蕭景聿抬眸掃了眼那一個個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妃嬪,目光在周皇后身上逗留片刻後才別開眼。
「散了吧,讓太醫院今日多調配一些安神湯給你們服下。」
「謝陛下。」
蕭景聿抬了下手,轉身大步邁入關雎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