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周時薇上下打量了一眼,笑意盈盈,「皇后娘娘不如多飲些茶水,若是喚得陛下心軟了,興許就讓娘娘進去了。」
周時薇一瘸一拐朝前走了兩步,抬高下巴。
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
「貴妃不用那麼得意,本宮還在這後位上坐著呢,還有與陛下之間青梅竹馬的情分在,你沒那麼容易如意的。」
說完她便要繞開秦鳶進去,卻被高永祿擋住了。
「皇后娘娘,陛下還在處理政務,您不便進去打擾。」
周時薇指著秦鳶,「貴妃為何能進去?本宮是有要事相求,怎麼就不能進了?」
「因為陛下喜歡臣妾打擾,不喜歡皇后娘娘打擾。」秦鳶挑眉,同高永祿一同攔住周時薇。
「若是皇后娘娘肯再誠心一些,臣妾興許就幫娘娘您求求情,讓您進紫宸殿。」
她就是想到了自己前世所遭遇的事,故意趁著周時薇落魄之際來她面前耀武揚威的。
不出了這口氣,她心中總覺得憋悶。
如今成功落井下石,她可算舒坦了。
周時薇指尖深陷入掌心之中,恨不能用眼神將秦鳶洞穿。
眸色卻又在瞧見秦鳶身後的明黃身影時又柔下來,輕聲喚了句陛下。
秦鳶肩上一暖,嬌小的人一整個被裹進玄色織金龍紋大氅中。
蕭景聿握住秦鳶有些冰冷的手捏了捏。
「朕與皇后有些話要說,外面冷,你進去等朕。」
秦鳶瞧了瞧周時薇又瞧了瞧蕭景聿,不大情願地站著沒動。
帝王很吃她這一套,當即軟下身段彎腰和她平視,在她額間輕啄一下。
「朕保證馬上就回來了,有脾氣也等朕回來再鬧給朕看。」
秦鳶又湊近帝王耳邊說了句什麼,看到男人點頭她才滿意進殿。
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昵讓周時薇心中不免酸楚。
明明她才是皇后,此刻卻像個局外人一般看著自己的夫君與旁人恩愛。
周時薇別開眼,臉色像是比剛才更白了。
蕭景聿單腳邁過門檻,瞧著秦鳶坐回榻上乖乖蓋好毯子後才斂了笑容朝周時薇道:「同朕過來。」
帝後前後腳進了偏殿。
周時薇撩起衣袍跪下,脊背筆挺,聲音清晰有力。
「陛下,定是有奸人陷害臣妾父親!求陛下嚴查此事給父親一個交代,莫要讓為陛下著想的忠臣寒心。」
帝王雙手負於身後,語氣平緩毫無波瀾,「忠臣?」
他轉過身來,黑眸垂落在周時薇身上,「朕想聽皇后說說,何為忠臣?」
那視線輕飄飄的,猶如冬日裡落在肌膚上的雪花,化成水後便滲入肌理透進骨縫,令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周時薇穩住顫抖的尾音,一字一句道:「自當是以天下為先,守公理,知進退,不阿諛逢迎,不結黨營私,所言所行皆為天下萬民,而非一己榮辱。」
帝王左右踱步低眸深思,腰間的玉佩在周時薇眼中輕輕晃動。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直視著帝王,「如此方才有資格稱之為忠臣。」
蕭景聿唇邊似乎噙著一抹弧度,繞轉著手中扳指。
「那皇后說說,周尚書可有哪一點與你口中所說的忠臣沾上了邊?」
周時薇眼睫重重顫了下,「陛下,父親他近些年雖然沒有如臣妾所說為國效力,卻也是恪盡職守,這麼多年來並未有絲毫出格之舉啊!」
帝王轉動扳指的動作停了,「令近乎兩千名將士枉死,此舉還不算出格?還是……皇后覺得此事是旁人誣陷?」
他眸色晦暗深沉,語氣比方才重了幾分,「此番話皇后自己信嗎?」
周時薇徹底訥住。
所以……這件事陛下從始至終都是知道的,此番也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
還是說,從她封后開始,這一切就只是一場針對周家和趙家的陰謀?
不,怎麼可能?
陛下怎麼會有這麼深重的城府?又怎麼會這樣對她?
可是這一切又好像都是有跡可循的。
趙家勢大,周嵩明白趙家不是什麼好東西,也抗衡不了趙家。
為了大局著想,周嵩原本決定忍痛放棄兵部尚書這一官職求個刺史遠離京城這邊的。
又恰逢蕭景聿繼位,冊封周時薇做皇后。
周嵩認為自己興許有了機會,便打消了離開京城的念頭。
在周時薇受傷後,帝王更是表現出十分重視周時薇的模樣,給了周家一種帝王也同樣會重視周家的錯覺。
周嵩想讓周家成為下一個趙家,所以在朝堂之上直接跟趙家翻了臉,在後來搜集趙家罪證的時候還出了一份力,就是為了等趙家倒台,周家能借勢上位。
如今淮王因謀逆被打入天牢,所有和趙家有牽扯的官員全都落了馬,陛下就開始著手準備清算周家了。
一條清晰的線將所有事情都串聯到一起。
周時薇腦中轟然一響,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她跪坐在地上仰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帝王,嘴唇顫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周時薇不知所措地左右看了看,強壓下在胸腔中不停翻湧的情緒。
「所以……陛下其實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是算計好了的,對嗎?」
「陛下冊封我為皇后,只是因為想重新將周家拉入此局,後來我遇刺,陛下在鳳儀宮中守了三天三夜,也只是做給別人看的,等到父親徹底和周家站到對立面後,陛下甚至連演都懶得演了……」
周時薇強撐著站起身,懸在眼眶邊緣的淚珠直直滑下。
蒼白的臉上藏著一絲期望與僥倖,「那陛下,臣妾在您心中又究竟算什麼呢?我們幼時的情分又算什麼呢?」
帝王面色冷淡,神色也瞧不出一絲波瀾,並未言語。
周時薇卻從中瞧出了一絲希望,伸手想要去碰蕭景聿。
「陛下,臣妾求您,就當是看在幼時臣妾曾經從宮人手中救下您的情分上,不要遷怒於周家其他無辜之人。」
蕭景聿身子微側,讓周時薇的手落了空。
半晌,他才從鼻息間溢出一聲輕嘆,朝前邁步。
「皇后,你知道朕在想什麼嗎?」
周時薇眼淚止不住往下掉,下意識被逼著後退。
蕭景聿眉峰微擰,眼間漾開幾許困惑,停住繼續往前的步伐。
「朕在想,過去十多年了,你是不是已深陷在自己製造的謊言之中,忘了當初朕為何會受到那些宮人欺凌,你忽然出現救朕又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