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進去吧，過會兒接你。」剛到沈府門前，沈靈素還沒來得及說話，陸淵鉞就消失了。
顯然這位師兄只打算完成師姐的託付，起到了和傳送陣差不多的作用，頂多效率更高一些。
沈靈素提起門環叩了叩門，回頭望了一眼山下的情景。
北域苦寒，但仙門大族周圍的城市十分繁盛，許多與沈家沾親帶故的人家聚居其間。仙族歷史悠久，支脈繁雜，只有少數嫡系生活在本家府邸。
為了抵禦風雪，沈府的高牆寬厚猶如城牆，其間防守也是十分嚴密，像堡壘又像樊籠，只有極少數人能夠來去自如。
即便府內有無數精妙的靈陣覆蓋，卻沒有一個用於改變氣候的陣法，不似北域許多世家大族一般，用靈石堆砌出一個位處北域的溫柔鄉，溫暖又安適。
跟著一位女劍修走在安靜的石板路上，沈靈素一時想不清楚自己在懷念什麼。
她從沒見過比沈氏族地的氣氛更冰冷的地方，耳畔只有風聲刮過，絕無任何人低言絮語的嘈雜聲。
走了一段時間，沈靈素偷看了幾眼沉默寡言的領路劍修。沈家的無情道劍修大多天賦卓絕，修為一日千里，沈閒夢的氣勢果然更加深不可測了。
與外界的一些功法不同，沈家的無情道功法並不能立刻令人七情六慾全消，只能輔助。若是道心足夠堅定，能夠從紅塵中過因果不沾，道心無暇，那麼明面上表現得再放浪形骸，歸根到底還是無情道。
不過最開始修煉入道的修士大多做不到真超脫，只能儘量斷絕誘惑，畢竟世上還沒有沉浸在聲色犬馬中修成無情道的先例。
沒人會強求「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給自己的修煉上難度。
旁人避之不及的無情，其實是許多沈家弟子追逐半生的功業，遠離誘惑是為了修成正果，但完全脫離誘惑，誰也不確信這「正果」是否足夠穩固。因此修行時出世與入世的尺度都要由修行者自己來權衡。
沈靈素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奉命打擾族中的年輕修士修煉，玉樓劍負責挑撥其他本命劍打架，她負責看熱鬧，結果道場上沒有一個人受到影響，那些年輕弟子也就算是通過了長老的考驗了。
這倒是很正常。
只是有幾次，沈靈素偶遇了練完劍從雪原深處走回來的沈閒夢，對方看不慣她玩得灰頭土臉的樣子，硬生生用靈訣把她和玉樓劍涮得一塵不染。
那靈訣真的很冷，就像沈閒夢給她梳頭髮的手一樣冷。
遠遠看見一座高大的石殿，沈靈素才說了一句廢話：「夢姐，這裡我能來嗎？」
沈閒夢想必不常見這麼愛明知故問的人，沉默片刻，答道：「可以。」
沈靈素打開了話匣子：「我還沒進去過……裡面有誰呢？」
沈閒夢：「……我也不知。」
沈氏本家之內有許多禁地，就像宗門一樣，這座石殿在沈府深處，若無人領路，即便有地圖也很難找到。
即便是沈靈素在沈府生活過不少年，經常四處遊蕩，也從未踏入過這片區域。
她只見過那些不苟言笑的大能走入其中，許多頗受看重的掌權者都不能入內，靜靜在禁制外等待著，好像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響。
沈閒夢並沒有走進石殿，殿中只有沈靈素一個人的腳步聲。
她看見一個女子，相貌如同凡人五十歲左右，衣著樸素，正滿目溫和看著她。
「參見老祖。」
沈靈素老老實實行禮，聽見一聲「起來吧」，確認自己猜對了。
無情道修煉到極致，返璞歸真，又像是凡人了。
但是沈靈素還是第一次見這麼溫和的無情道……說第一次見也不準確，因為沈靈素曾經見過這位老祖，甚至沒看出對方是無情道修士，只以為她是來探親的，遠遠瞧了幾眼。
老祖問：「在兩忘宗修行，感受如何？」
沈靈素想了想，客觀道：「兩忘宗師門和睦，功法玄妙。」
老祖微頷首：「你今年十七了吧。」
「是。」沈靈素受寵若驚，竟然記得她的年紀這種瑣事，這位老祖真的修無情道嗎？
老祖沉吟道：「如此，是時候讓你脫離沈家了。」
聞言，沈靈素沉默。
這位老祖還是挺果斷的，唯一的溫和就是鋪墊了三句話。
老祖望著她：「有什麼想問的？」
沈靈素低聲道：「……敢問老祖，是因為沈家的規矩嗎？」
沈家會將不修無情道的弟子送出本家，但是並不會脫離家族，只是降為支系。
沈靈素並非真正的沈家血脈，被主脈收養，在本家生活已經遭了許多人嫉妒。至於後續如何對待她，沈氏內部也並沒有章程，全靠沈紹瑾的權威頂著。
「是針對你的特例，即便我們逐出家族的後輩再多，你也是不同的。」
老祖不辨喜怒道，「離開沈家，非你之過，而是緣分盡了。從今往後，沈家的榮辱與你無關，不必回頭。」
沈靈素一時說不出話，因為太突然了。
她倒也不是心有憤懣，只是意外，畢竟許多家族對於天賦尚好的後輩都多有優待，無論是否自家血脈，都是儘量招攬。
不過沈家畢竟是不同的。
沈靈素恍然發覺，這位老祖的面相其實並不柔和，只是氣勢太過內斂，當她注視著一個人的時候，眉眼如鋒，讓人心生忐忑，比北域最酷烈的風雪還要有壓迫感。
「是。」沈靈素垂下臉，「晚輩遵命。」
看來師兄知道她會快去快回，不是毫無緣由。
走出石殿，沈閒夢還在原處，一襲素色衣袍在風中拂動，她的姿態卻毫不動搖，面色如常領著沈靈素離開。
正常情況下後輩回家是不需要人帶路的，這次果然是特例，沈閒夢帶著她走回小輩的住所，正是白日上課的時候，附近一個人也沒有。
沈靈素推開門，看了幾眼自己住過的地方：「我沒什麼要收拾的，今後讓道童清理乾淨吧，還有一些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