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一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趴在系統背上,腦袋一顛一顛的,晃得他有點想吐。
額頭傳來鈍鈍的疼,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我死了嗎?」他迷迷糊糊地問。
【沒死。】系統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帶著一絲疲憊的怨念,【但我差點被你害死。】
「哦。」唐十一淡淡地趴回去,漠不關心。
唐十一眨了眨眼睛,恢復了部分體力後,記憶慢慢回籠。
「楚哥!」他猛地掙紮起來,「楚哥呢?他沒事吧?張明楷那個王八蛋——」
【別動。】
系統把他往上顛了顛,【劇情已經走完了。張明楷走了,楚河沒事。】
「走完了?」唐十一愣了一下,「什麼走完了?那個……那個劇情?」
【對賭協議。楚河用一年五百萬換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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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自由了,至少暫時是。】
唐十一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重新趴回系統背上。
「那就好……」他小聲嘟囔,聲音悶悶的,「那就好。」
系統背著他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冷風吹過來,唐十一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系統頸窩裡縮了縮。
系統沒說話,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
【宿主】
【鑑於本次任務執行過程中出現的重大偏差,天道部門要求你填寫一份問卷調查。以此評估,是否勝任路人甲這份工作,請如實回答。】
唐十一抬起頭:「什麼問卷?」
【戀愛關係與情感狀態評估表。】系統說,【第一個問題:你目前是否有伴侶?】
系統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了。
唐十一這個沒節操的人,大概率是個單身,它還記得上個世界,唐十一說自己還是一個處男。
系統正想在調查問卷上,填個否。
誰知,唐十一平靜地開口:「有。」
【……什麼?】
「有。」唐十一又重複了一遍,「我哥就是我的愛人。」
系統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背上那個腦袋耷拉著、頭髮亂糟糟的少年。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雙過分平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系統覺得自己的數據流都要卡住了。
【你……】它艱難地開口,【你還亂倫吶?】
唐十一眨眨眼,隨即「噗」地笑出聲來:「不是親哥,是我爸媽領養的。」
系統沉默了三秒,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嚇死我了。】系統說,【我還以為你現實生活里的任務是亂倫虐戀。】
「你想什麼呢。」唐十一重新趴回它背上,聲音里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他早就跟我分手了。」
系統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但走了幾步,它又忍不住問:【那你怎麼還若無其事地跟其他主角談戀愛?】
唐十一愣了一下:「其他主角?誰?」
【上個世界的原主角啊。】系統說,【顧明玉。你不記得了?】
哦,這次可能還要多個楚河。
唐十一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哦」了一聲。
那聲「哦」輕得像是羽毛落地,卻讓系統莫名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這是什麼反應?】它問。
唐十一沒有立刻回答。
他趴在系統背上,看著街道兩旁飛速後退的路燈。
光從一盞跳到另一盞,像在看一場無聲的電影。
「系統。」
【嗯?】
「我沒有高大上的靈魂,」唐十一輕輕地說,「我和我哥之間,不是清白的兄弟關係,也不是敞亮的愛人。」
唐十一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麼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只是……怕孤獨。」
「就只是兩個孤獨的人,在黑暗裡碰上了,互相取暖而已。」
冷風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沒有去理,只是把臉往系統頸窩裡埋了埋,像是在尋找一點溫度。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從系統肩窩裡傳出來,「喜歡一個人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這輩子從沒喜歡一個人,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唐十一說完這句話,就沒再開口了。
它試圖理解這句話的邏輯,但它的程序里沒有關於「悲哀」的情感模塊。
它只是個系統啊。
它不懂人類的這些彎彎繞繞,不懂什麼悲哀不悲哀,不懂為什麼喜歡一個人會是悲哀,不喜歡一個人也是悲哀。
但系統大概明白唐十一所說的意思。
一個怕孤獨的人,在冰天雪地里遇到一點火光,怎麼可能捨得放手?
哪怕那點火光,可能根本不屬於他。
【……】系統沉默了很久,最後憋出一句,【你罵我。】
唐十一愣了下,隨即悶悶地笑出聲來,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沒罵你。」
【你就是在罵我。】系統的語氣帶著一絲委屈,【你說「從沒喜歡一個人也是悲哀」,我就是那個悲哀。你罵我。】
「哈哈哈哈……」唐十一笑得更大聲了,笑著笑著,眼角卻好像有什麼東西溢出來,被冷風一吹,涼涼的。
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系統頸窩裡,悶聲說:「你不是人,不算。」
【……】系統沉默了一下,【你這是安慰我還是罵我?】
「都有吧。」
話歸正題,唐十一輕聲說,像在確認什麼:「楚哥他其實也挺喜歡我的,對吧?」
不然楚河怎麼突然改變了整個劇情的走向,和張明楷簽了對賭協議。
楚河一定是用了某種激進的方式,迫使渣攻張明楷答應。
一定也很辛苦吧。
系統想了想剛才在樓道里,楚河那恨不得把它生吞活剝的眼神。
【……應該是。】
「那就好。」唐十一笑了,「等他拿到自由的那天,我就把那條圍巾送給他。」
【一年五百萬。】系統提醒他,【他未必能拿到。】
酒吧的燈光昏黃曖昧,像融化的琥珀,黏稠地淌過每一張臉。
角落的卡座里,張明楷面前的酒瓶已經空了大半。
張明楷沉默著,連頭都懶得抬,只一杯接一杯的喝著,帶著天驕陰鷙的失意。
那張臉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深邃,眉眼英挺,薄唇微抿,是一貫的風流貴公子模樣。
「嘖。」
張明楷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燒不掉胸口那團堵著的火。
心煩意亂。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楚河還在他手裡,至少一年之內,那個協議就是鎖鏈,把那個人牢牢拴在他身邊。
五百萬,一年,那個窮學生拿什麼掙?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不過就是想起來格外令人火大。
張明楷對面坐著一位風情萬種的女人。
細長的指尖夾著一根香菸,裊裊煙霧從她指尖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看向張明楷的視線。
那視線,隔著煙霧,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
這道輪廓,她看了很多年了。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
所以,張明楷是賤吶。
別人喜歡他,他就要作踐別人。
所以,張明楷的報應來了。
張明楷把她喊過來,她坐在對面,看張明楷失戀而不自知地埋頭喝悶酒。
許是酒意上頭,其實是不甘心,女人問道:「你喜歡過我嗎?張明楷。」
張明楷聞言,下意識皺眉,淡淡道,「性不可以嗎?非要愛,周慎。」
周慎,這兩個字帶著些許警告。
警告他認清楚他究竟是誰,哪怕他白給張明楷睡了這麼多年,沒名沒分,也不要試圖越過紅色警戒線。
周慎看著他,看著那張他愛了這麼多年的臉,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酸。
「周慎。」張明楷叫他的全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是啊,他不是第一天認識張明楷。
「愛來愛去的,」張明楷盯著周慎的眼睛,渣的殘忍,「那我們就趁早斷了吧。」
趁早斷了。
張明楷渣的一如既往,只是他回不去了。
周慎是張明楷的髮小,一個沉默寡言、眉眼清俊的男生,從幼兒園到大學,一路同校。
那年冬天,一群紈絝子弟要分居世界各地,去接手企業。
陳家喬那幫損友起鬨,說要給張明楷辦個畢業趴,地點選在周慎家——他家有個帶花園的獨棟別墅,適合折騰。
周慎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圖書館查資料。
陳家喬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周慎!你那天在家吧?我們在你家辦趴,給楷哥送行!」
「他要去哪兒?」周慎問。
「出國啊,讀研,你不知道?」
陳家喬的語氣裡帶著點驚訝,隨即又嘻嘻哈哈起來,「算了算了,你倆雖然發小,但楷哥那人你也知道,懶得說這些。反正你那天在就行!」
周慎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那天,他準備了一整天。
收拾房間,布置場地,買酒,訂餐。
最後,他站在鏡子前,換了三套衣服,才選定一件白色襯衫配淺灰色休閒褲。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眼清秀,輪廓溫和,但終究是個男生。
他垂下眼,沒再想。
晚上七點,人陸陸續續到了。
周慎站在門口迎接,目光越過一個又一個面孔,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八點,張明楷終於來了。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比高中時長了些,隨意地搭在額前。
進門的時候,他掃了一眼人群,目光在周慎身上停了一秒,點了點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周慎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正要迎上去,張明楷的視線已經移開了——
落在了他表妹身上。
表妹是周慎媽媽那邊親戚的女兒,今年剛考上大學,暑假來城裡玩,今晚也跟著來湊熱鬧。
她長得好看,甜甜地叫了一聲「明楷哥」。
張明楷笑了。
那是周慎從未見過的笑容,吊兒郎當的,帶著點痞氣。
張明楷自然而然地走過去,跟表妹說話,逗她笑,給她倒酒。
表妹被他逗得臉紅,他就笑得更開心了。
周慎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準備遞給他的酒。
「哎,周慎,愣著幹嘛?」陳家喬拍了他一下,「去拿酒啊,酒不夠了!」
周慎不想去,可他是主人,總不能讓別人跑腿。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張明楷。
他正和周慎的表妹說著什麼,頭靠得很近,近得他心裡發酸。
「我出去買酒。」周慎說。
沒人應。
周慎又說了一遍:「我出去買酒。」
張明楷終於抬起頭,沖他點了點頭:「行,去吧。」
就兩個字。
去吧。
周慎走出門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飄雪了。
他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便利店門口等店員拿酒,凍得直跺腳。
那時候他還想,快點買完快點回去,說不定……
說不定張明楷會問他怎麼凍成這樣,會把自己的外套給他披上。
他抱著酒跑回去的時候,已經凍得手腳發僵。
可門,打不開了。
反鎖了。
他站在自家門口,抱著那箱酒,一遍一遍按門鈴,一遍一遍敲門。
沒人應。
窗戶里有燈光透出來,隱約能聽到音樂聲,和周慎表妹嬌媚的嬌喘。
周慎不知道自己在門外站了多久。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那條精心挑選的衣服上。
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卻還是站在那裡,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直到後半夜,門終於開了。
張明楷走出來,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臉上帶著一種饜足的慵懶。
他看到門口凍成雪人的周慎,愣了一下,然後——
笑了。
「喲,怎麼不進來?」
周慎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明楷從他身邊走過,擦肩的瞬間,看著他抱著一箱酒,拍了拍周慎的肩:「辛苦了。」
兩人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周慎忽然開口:「我喜歡你。」
張明楷哦了一聲,只說道,「我對男生沒興趣。」
後來,周慎變性了。